第二章

吃完晚饭，辰光还早，天还昏昏发亮，范文珺拨开厨房的后门，从仁风里弄堂后面的巷子出去了，

“咦，怎么不去弄堂里玩了？这是去哪里”姚妈问了一句，

“我去同学家”范文珺匆匆撂下一句话就走了。一路上偶尔有一两个邻居的大人或小孩跟她搭话，她都低头匆匆而过，没有理会，很快拐进了不远处的另一条弄堂-同福里。

她的脚步很快，比脚步更快的是砰砰跳动的心。她的心里藏着一个大大的秘密，爸爸、姆妈、姚妈、甚至和她亲密无间的弟弟都不知晓的秘密。

夏日的炎热，让她的鼻梁、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短袖白衬衫的背部也软软地塌住了，但她只觉得手掌心和后脑勺有一股凉飕飕的清凉的感觉，秘密之门即将开启，激动、紧张和期待，她全然忘记了炎热。

这条巷子虽然离仁风里并不远，但却黑暗、破旧而杂乱，仿佛是两个世界。

巷子两边的独门住家并不多，很多是广东、福建商人开的专营茶叶的商号，前店后家，这个钟点，生意已经歇下来了，巷子里是各家的锅碗瓢盆晚饭的声音，很多人家把饭桌摆到了门外，借黄昏的一点点亮光和似有似无的一点点凉风。

对于走进弄堂的这个瘦削、高挑，似乎和周围有些不搭界的女孩子，有人抬眼好奇、探寻地打量了一阵，又低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饭碗和酒杯，而更多的人，熟视无睹地进行着自己的晚餐和用嘈杂难懂的方言所进行的交谈或相随而来的咒骂。

尽管没有招来过多的注意，但范文珺已经两颊通红，仿佛尴尬、不安到了极点。

还好，她要找的

“安顺堂”已经在眼前了，这家门前并没有摆出饭桌之类的，大门关着，范文珺正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前敲门，门自己打开了，出来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个头和范文珺差不多高，黝黑、结实，大眼睛、高颧骨，一看就是岭南人。

少年开口道：“我在楼上窗户里看见你来了，进来吧，师父在等着呢。”正待抬脚，范文珺却停下了，压倒激动的冒险心情的，是耳边响起的姆妈的叮嘱和姚妈的各种警告，在上海这个每天都充斥着凶杀、抢劫和绑架新闻的危险的大都市，一个女孩子单独走进一座陌生的房屋，是否明智？

少年似乎看出了范文珺的不安，轻轻咧嘴一笑：“别怕，安顺堂在这条巷子里已经十几年了，大家都知道，我们不是坏人。”此话不假，范文珺虽然不怎么来这条巷子，但安顺堂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自己的一点点疑虑被人点破，范文珺有点恼怒：“谁怕了？你才怕呢！”。

边说着，抬脚进了安顺堂的大门。和很多弄堂房子不同，安顺堂的房屋结构是中西合璧式样的。

进门是店铺，三大开间，进门左手看起来像一个中药铺，陈列着各种药丸的玻璃门药柜和装各种草药的木药柜，右手似乎是一个南货铺，但陈列的货物看起来要比一般的南货杂货铺精致、齐整。

穿过店铺，是一个不小的天井，天井后面是一幢两层的洋房。天井里一色的青砖地，放着几盆花和一个石头的金鱼缸，月季和栀子正散发着夏夜的淡淡的芳香。

少年领范文珺来到洋房底层紧靠边的一个房间，轻轻地敲了敲门：“师父，她来了”。

门内响起了一个苍凉而刚劲的声音：“进来吧”。少年推开门，示意范文珺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进了门，并随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是书房的布置，靠墙是一溜的书柜，当中是一个中式的案桌，案桌后的太师椅中端坐着一个年近花甲的老者，等渐渐适应屋里的灯光后，范文珺看见老者一只手轻轻摇着一把暗黑描金的缎面折扇，神态怡然自得，一双锐利而安静的眼光正打量着自己。

“你想学拳？”，范文珺使劲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春来说你叫范文珺？住在仁风里？”，范文珺朝那个**来的少年望了一眼，显然他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向老者介绍过了。

范文珺点了点头。老者忽然问了一句：“仁风里的范子骞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范文珺稍微楞了一下，大概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然后轻轻地说：“他是家父

“。

“原来是范大夫的女儿，怪不得举止有度，气质不俗。”老者的话语里突然多了一丝温暖。

“您认识我父亲？”范文珺却隐隐觉得有点失落，本来这在她是一桩天大的秘密，却不曾想师傅竟然和爸爸认识！

“没有直接的私交，但范大夫慈心仁术，在下虽然对西医不甚明了，隔行如隔山，但对于范大夫徐壶济世的风范还是敬仰有加的。”原来，春来口中无比推崇、奉若声明的师父是这么一个说话文绉绉的老人，而且认识爸爸。

范文珺又看了一眼春来，春来什么也没有察觉，依然用崇敬的眼光望着师父。

“呵呵，安顺堂收拳脚徒弟虽然都是密不外宣的，但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你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点儿不让孩子父母知道就偷偷收下了吗？拐带儿童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老者似乎看懂了范文珺的心思。

“如果跟父母讲，他们可能会不同意的”范文珺的脸微微有点红，小声地说到。

“不妨事，我会跟你父母讲一讲的”老者满有把握地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看看你是不是这块料，安顺堂的徒弟可不是好当的哦。

“，话音刚落，老者手中正拿着的绸面折扇忽然向范文珺的方向掷来，范文珺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折扇，

“嗯，反应还不慢”老者略微赞许地点点头，

“现在我把这把扇子往上扔，看你能不能在最高处用脚踢到”，语罢老者又把折扇向上往屋顶处远远扔出去，范文珺急忙抬腿向折扇踢去，但是没够着，再一看，老者已伸出右手在空中轻轻把折扇接着了。

“好吧，就这样吧。你从来没有练过什么功夫，只需看看你的身手反应和柔韧就可以了，再试其他也无益。春来说你的力气还不小？”，范文珺没有说话，斜眼去看春来，春来低着头咧嘴笑了，老者接着说：“力气大，自然是一件好事，天然就占优势，不过，力量是可以练出来的，而且我们的拳脚是咏春拳的路数，以灵巧机智见长，力量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一门派有很多女弟子，你知道吗，咏春拳的始祖就是一个女的，南少林寺的五枚师太。”

“师傅，您是同意收我做弟子了吗？”

“呵呵，性子还挺急，我改天到府上拜访过令尊大人后，再行计较。”老者随即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春来见状，不敢怠慢，马上打开了房门，范文珺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好乖乖告辞了。

回家的路是如何走回去的，范文珺全然没有印象了，甚至连同福里巷子两边的闲人的目光，她也不再有感觉了。

一路上，只是有两句话交替在她耳边回响：“师父要收我做徒弟了”

“爸爸会同意我学拳吗？”，刚到仁风里巷口，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窜到了她的跟前，范文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弟弟范亦涵，

“姐姐，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一个同学家了”，

“骗人，我看见你拐进了同福里，你的同学我都知道，没有人住在同福里！”范文珺不想跟弟弟争辩，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懂的。”，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范亦涵探身档在了姐姐的前面：“我知道你去了安顺堂！你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去告诉姆妈！”范文珺有点不耐烦：“你告不告诉都无所谓了，反正师父就会到家里来了。”

“哪个师父要到家里来？你说的是什么呀？”，看见弟弟惊奇又着急的样子，范文珺心中有点不忍：“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待会儿睡觉的时候我再跟你讲吧。”听姐姐这么讲，弟弟不再坚持，跟着姐姐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