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洞天，初入幻境

    连续几日为乡邻诊治，在甄凡想来是极为简单的事情，可是去做了才发现竟是那么疲累，累到自己回家就是倒头大睡，累到凝芯诀也无力背诵，累到早上爬不起来山行。如果甄凡师傅还在的话，一定会惊讶的说道：“你小子怎么还没死？没被自己活活累死？”甄凡感到心力憔悴的根底就是从烈焰猿谷一路走来，除了昏睡过去，从没有间断过全力开动的六识，这也就是他能捕捉到从法堂溢出的微弱情绪的原因。不要说甄凡那般敏感的六识，就是一普通人，精神全力集中下，用不了半天功夫就会疲惫不堪，更不要说像甄凡这样了。幸运的是这段时间以来，只要昏睡后就会进入五色梦境中，总会以那个肉嘟嘟的小身体修习凝芯诀，所以尽管睡觉前将将要累死过去的样子，一觉起来便又龙精虎猛。

好在村邻不多，又多健硕，只几天功夫就把所有的不适的村邻照拂一遍，但凡身上不适的，都一一诊治，也如师傅那般不收取分毫诊金。对于甄凡这派姿态，大伙也就意思着推让一番，虽然心里感激不尽，但老郎中多年来留下的规矩已经成了习惯。尽管诊金不受，但是甄凡师徒多年来确实是被供奉起来一样，村中唯一不用下田的就他们师徒俩了，大伙也都觉得理所应当。直到老郎中去了这几年，甄凡的待遇才有所下降，这主要表现在年轻人里面。先后为狗儿媳妇和烈焰猿后施治，甄凡对于自己所掌握的医术终于有了自信。从烈焰猿谷回来，甄凡实实在在的为自己这个大夫正了名。

冥冥中的一份牵引，让早上起来已经错过山行时间，本来要出去暗暗嘚瑟一番的甄凡拿起了老郎中留下的那部没了皮的旧书。《医》篇一页一页的翻过，原本坚韧如石似铁的书页，现在绵软若锦帛，摩挲拿捏在手中非常舒服，没有一点纸张的感觉，反而有一种亲近的感觉，这感觉，很像师傅。往事涌现，书中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在机械的一页一页翻着书，双眼流光闪烁，只是眼神已经穿过了这几页书，穿过了这间久居的屋子，穿过了现实的春与秋。

“凡有形、有质者，皆可为药也……观其形、辨其味，所用不同……质分疏密，效不同也……”不知不觉下，甄凡翻到了还没翻开过的《药》篇，不同于前，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所有的信息一涌而入，更像是涓涓细流，缓缓的从书页中流向甄凡脑海中。

沉浸在缅怀的情绪中，不知不觉《药》篇已经翻看完了，惯性的翻开了无皮书的新的篇章，无意识的瞄到了一个“幻”字，何为幻？如一柄大锤子一样，一下轰在了脑袋上。甄凡所有的思绪被打断，恼怒莫名，坚忍着没有昏厥过去，睁眼细看自己手中的书，却发现自己手中空空如也，一身华服的自己立在熙攘的人群中。

“凡儿，傻楞在那里干吗？”一个温润的中年人迎面对自己说着话，虽然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但自己却显感觉很亲切，似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之感。一面说着话，一边回应着穿梭人群不时传来的问候。

“呵呵，凡儿他爹，我家凡儿定是高兴坏了，朝思暮想的表妹终于要见到了。”又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至亲的亲切，丝毫没有印象的陌生。

“凡儿他娘，不要在调笑咱家儿子了，你看那一脸呆愣的模样，哈哈哈。”

爹？娘？甄凡像是忽然多出了一份记忆一般，对啊，这是我的爹娘啊，理所应当的爹娘啊，这世间谁不是爹娘生养的呢！可是好像自己心里莫名的空落落的。虽然记忆中有了理所当然的一切，爹爹陪自己玩耍，送自己上学堂，爹爹外出时自己的不舍与追逐，娘亲的安抚。高高兴兴穿上娘亲做的新衣……爹医术得道达官贵人的认可，几次保住权贵的性命，深的厚报，住上了大大宅院，家里佣人多了起来……表妹来了，娇俏可人，温柔腼腆，只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多说一些话，外人一来就会脸红……表妹走了，两人依依不舍，含泪而别，相互约定早日再见……这一切的记忆那么铭心，可是依然弥补不了内心那空荡荡的感觉。

“爹、娘，表妹一时半刻也到不了，您二老不要着急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甄凡无意识就说出了记忆中应该说的话。

“诶？凡儿，不是你一大早就急慌慌的吵着要到城外仪然亭候着你表妹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着急了。呵呵，凡儿有心了，爹还不累，不休息了，你说的对，亲自走出来说明重视，他表舅也能安心把欣儿交给我们。”甄凡爹说完，又昂首阔步超前走去。

“他爹你慢点走啊，我和凡儿还要紧赶着你，”甄凡娘拉上甄凡的手，又拉拽起甄凡爹的手，甄凡爹回头看着母子二人温和一笑，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甄凡心中暖暖的，如果就这样和爹娘和表妹一起生活下去，好像也是不错的人生啊。可是……

“唉，想来表嫂也是苦命的人儿，欣儿如此年纪，就撒手而去了”

“恩，身若不在帝王家，千万莫得富贵病，这金肺啊，如果好生养着，也能平安终老，可是不能身感寒热交替，这、这寻常人家那里做得到啊。”甄凡爹无奈摇头叹息。

“可是铁石之气浸染了身体所致的金肺？”甄凡轻声问道。

“是了，你表舅舅早年为他人炼制金生丹，自己没事，反而你舅母染上了重疾。”

“师傅好像说过，以玄石施针，可导五脏邪气，想来这对这金肺应该有用。”甄凡思索一番，顺口说出了师傅二字，直到说完，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爹都医治不好，你师傅还能医好么？”甄凡娘有点生气，

“什么师傅，哪里来的师傅？”甄凡爹更咆哮着是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厉色。

甄凡微微笑着，走上几步握住了“爹娘”的双手，“谢谢你们，让甄凡有了爹娘，以前就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自己的爹娘，现在终于有爹娘了。”“可是从小到大师傅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没有师傅就不会有甄凡的。”

“凡儿，你，你这是胡说什么呢，你不要去见表妹了么？”甄凡娘用颤抖的手轻轻反握住了甄凡。

晶莹的泪光滴落，“爹、娘，再见！”听完这句话，甄凡爹娘相视一笑，连同周围景物一起渐渐虚化掉了，只是到最后完全消散，也没有放开握着甄凡的手。

师傅，你知道么？甄凡有爹娘了。甄凡仰天轻声说道。

“凡儿，为师多天不在，你的凝芯诀可有牢记？”一个几分严厉几分温和的声音响起，脑海中一阵混乱的感觉，这是，是，是师傅。

“师父师父，凡儿已经牢记了，你看，我把您给我的五字医书的医篇药篇都看完了，不过可别让我背啊，我可完全背不出来。”

“哼，就知道你小子偷懒，罢了罢了，这次为师再出去，你和我一起吧，我也能好好敦促着你。”

“嘿嘿，好的啊，师父，我们几时走？”

“收拾一下，今日就走。”

“好嘞，师父，我们几时回来，我好跟娘说一下。”

“回来时就回来了，心里牵绊太多，何时能得我衣钵真传？”

“啊，哦，可是，我们走了谁为邻里诊治啊。”

“何须多言，村人健壮的很呢，再说，天下之大就你一个大夫不成？”

甄凡，低下头，放缓了手里的动作，轻轻的跪了下去，

“师父交待过，医者不做无根萍，不管走到哪，青萝的根不能忘。师父我很想您，但您的教诲，甄凡更是不敢忘。”重重磕了几个头，直接盘膝而坐，修习凝芯诀。那渐渐淡化的青色虚影微微点点头，消散天地间。

“甄凡、甄凡！”啪一只手掌拍在了脑袋上，甄凡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坐在了书案旁，天色已经深沉，刚刚头上挨那一巴掌是身前站立的戴德全所赐。

“咋了，叔，出啥事了，你这巴掌拍的可不轻。”

“你娘身子不舒服了，走走走，跟我瞧瞧去。”戴德全急火火说完，一把就抓上甄凡往外带。甄凡心下也是着急，跟着前行，却也没忘师父教诲的望闻切问，

“叔您别急，娘是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么？是个什么情形。”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你娘为了给你做肉渣子饼，结果把老毛病累出来了。心口疼的厉害呢，手脚冰凉，坐也坐不住了……”

还没听完，甄凡一把甩开了正拉着自己的手，戴德全回过身来，怒目道：“咋了你小子，还磨叽啥？”

“唉，叔，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叔，听你形容确实是娘的老毛病发作了，可娘的病早已痊愈了。还有娘的病何时在晚上发作过？从小到大，娘从来不会一个月做两次肉渣子饼，娘说稞子面不好消化，吃多了会积食。唉，你走吧。哪来的该哪去！”

戴德全身影虚化，只是没有再完全消散掉，形容却完全变了样貌，甄凡看着这陌生的缥缈的面孔，依然不肯散去，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火气，“你他妈到底是个啥玩意，一来带老子走，一来带老子走，到底要带我去哪？本来因为你有了爹娘，被你戏弄也就忍了，可你却没完没了了还！靠！我靠靠靠！”

也不见那缥缈人影张嘴，却传来一阵空灵的笑声，“呵呵呵，我就是幻啊，我这几次三番的就是让你真切体悟幻啊，至于带你去哪里，却不是我的本意，受人所托，要带你去那永恒的无上大道啊。”

“呸呸呸，不人不鬼的东西，还幻，我幻你一脸。自己连个人形也没有还受人所托呢，我再呸，就你还能带人什么永恒，无上你一脸的大道！”甄凡被几番戏弄下实在火大，又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实在是如火中烧，心想就是自己在梦里也他妈要骂个痛快不是，在自个儿梦里还被欺负成这样，真是憋屈！

“好了，不给你多骂了，免的妄自生那‘口舌障’，既然你不愿信我，那你领受了‘幻诀’去吧。”缥缈人影说完，也不待甄凡作答，不知何处飘了一个硕大的手掌朝着甄凡盖过来。

“我靠，又是巴掌……”甄凡只来得及说了这些话，就被从原地抽飞起来，奇怪的是毫无痛感，如在云雾中穿梭一般好一阵子，终于又回到自己的破屋子里。甄凡有个奇怪的感觉，冥冥觉得自己刚刚是从书里面飞出来的，或者说，是自己的神魂从书里飞回来了。看着自己和师父同住多年的屋子，不由想到刚刚看到师父的影像，心中多出几分恍然，只是奇怪的是师父清晰的身影在脑海中又模糊了几分，真的很奇怪。甄凡还未来得及感叹，立马发现问题来了——自己竟然行动不得了，內视一番，自己什么毛病也没有，但偏生就是不能动了，除了能呼吸，眼睛能动以外，抬下手指头都不行。

换做他人早就急死了，可我们甄大夫这心性还真非常人能比，索性眼睛一闭练习凝芯诀了。这一练习，甄凡又差点惊醒了，因为原来的五色梦境是随自己入定以后才能看到，可这次完全不同，大有心随意动的感觉，心念所及、闭上眼睛就一下子切换到了五色梦境之中。那个白胖胖的小娃娃之身也明显长大了几分，行动之间已经和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一般，甄凡之前心中憋闷，在这五色天地中撒丫子奔跑多时，吼叫一番才疏通了心境，坐下身子渐渐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