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太平道 中

盗匪们主帅没了动静，要抢劫的粮食又被烧了，还有官兵杀来，这下人心惶惶，终于，主阵升起了一面黑旗，盗匪们潮水般撤退了。

“张大哥！”

“石队长！”

几个新野军装的人从民房里跑了出来，抢救起重伤的张傲山和石安。原来，那五名刺探敌情的骑士见贼势浩大，又不忍抛弃袍泽，就在村外隐蔽着寻找机会。后来张傲山和石安带着荆州兵反攻的时候，他们趁乱摸了回来，正好遇到被冲散的小狗子几人，众人正要前去助阵，黄袍道人便施起了妖法，逼得他们躲进了民房，再后来见情势太坏，小狗子提议将粮草烧掉，断了盗匪的念想，再分散去各处联合村民呼喊官兵来了，没想到正好遇到张傲山雷霆一击弄得盗匪群龙无首，这虚张声势之计也便奏效了。

几人看到刺猬一般的石安和血人一样的张傲山，忍不住眼眶中热泪滚滚，一个略懂医术的新野兵颤巍巍地去摸了摸两人鼻息，大喜喊道：“活着！还活着！”

众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去帮忙，纷纷脱下甲衣，将贴身衣物撕成布条，给两人包扎血口，又有人去荆州粮队的火堆里，拖出了一辆还算能用的粮车，将上面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粮食扫开，凑了些衣服勉强垫上，将两人抬了上去。

“走，回城去找大夫！”

新野兵们纷纷上马。小狗子看了眼村里的惨景和那些茫然的荆州兵们，脱口问道：“那，他们怎么办？”

几个新野兵头也没回，“那些人，不是我们的同伴，若不是他们那么窝囊，石队长和张兄弟也不会孤军奋战伤成这样。小狗子你记住了，新野是新野，荆州城是荆州城。”

说完，留下一片狼藉的河阳村，护卫着马车离去了。

村里，这些第一次经历实战的稻草兵们，劫后余生都如幼鸟归巢般，纷纷围在杜大飞周围，他们需要一个领袖重新给他们安全感。而此刻，杜大飞抱着弟弟的尸体，完全被弟弟死去的悲痛笼罩了，他根本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只是狰狞得吼道：“三弟，为兄一定给你报仇！这群人，通通得死！死！”

最终，还是付磊上前去：“都伯，要替您弟弟报仇，我们得回城重新求援，撤兵吧。”

杜大飞血红着眼睛：“走，赶紧走！”

荆州兵们，也缓缓离开了河阳村，带着一众伤兵，颓丧地往荆州行去。

三方势力都已远去，河阳村又恢复了安宁，不，应该说是比往常安静了百倍。有人在屋里躲着哭泣，有人在粮车的火焰边寻找残存的粮食，有人拖着亲人的遗体，准备去掩埋。老村长疯了，他站在村口，手里捧着一捧灰，无比虔诚地供奉给幻想中的官兵。

“军爷，这些都是上好的谷米，您收下吧。”

“军爷，您尝一口，这是大伙儿的税粮，都是最好的谷米。”

虚幻的官兵并没有取过他手上的灰烬，老村长急了，他哆嗦着站起来，跑起来又跪下，

“军爷，真的是最好的谷米！不是陈谷！没有发霉，你看，没有水，没有水啊！”

疯狂的四处朝不存在的幻影磕头着，老村长将黑灰捧得高高的。

“尝尝，尝尝啊！”

终于，他怒了，将黑灰抛上了天，而后，忽然又心痛起“税粮”来，在地上一点点把黑灰收拢捧起。

“军爷，这些都是上好的谷米，您收下吧。”

又开始了一轮循环。

几个时辰之后，残阳似血，映得河阳村的一片血色更加凄凉。几个村中长者聚在一起，准备将大家召集起来，推举新的村长出来，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这时，村口外那声嘶哑的“军爷”声忽然高亢起来，急促得重复着这个词。

“去把他带回来吧，他毕竟还是让村子安宁了这么多年，今天的事，也不能怪他。”一个老者叹了口，说道。

一个壮汉点了点头，这便打开门走去，忽然，他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便直挺挺倒了下来，一支匕首，不偏不倚地插在心口。

透过门，众人惊恐地看到，又是一伙匪徒，在村里穿梭着，但他们动作利落，训练有素，迅速而安静得杀着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伙人将河阳村屠戮一空，而遇害的村民们居然没有一声警告发出。众匪徒先后集合到了村口，纷纷向一个男子点头，然后再回到队列，看样子，那男子便是他们的首领。最后一人到齐后，那男子手一挥，匪徒们飞快地消失在野外。男子跺了跺脚，正要起身，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靴子，有气无力的叫道：“军爷。。。军。。爷”

低头一看，是老村长，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男子英俊的脸上笑了笑，“你个老疯子，到还看的通透。”

说完手上一晃，老村长的脑袋滚到了一边。男子摸出手帕，将刀刃擦干净，像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似得，哼着小曲，消失在了残阳中。

荆州北门，城门司兵马沿着城门口三步一岗，昂首挺胸，一改往日松散的模样，如临大敌。北门司长官亲自带队在城外站着，恭敬地垂首候着。他悄悄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噌了噌，暗暗祈祷着菩萨保佑，让面前的两个大佬安安静静的就这么下去。

这时城门外还有两支兵马，各有百人，军容矍铄，一看便是善战之师。可两支队伍泾渭分明，沿着城门中轴线一左一右列队着，而官道上，也有两员大将身披红袍，坐在战马上一并等着。这两支队伍，便分别来自荆州主力军的两座大营，东大营和西大营，而这两员大将，也分别是东西大营的都尉——杜大腾和蔡军。

荆州除去城门司、辎重营等常务部队外，主力军队分为东大营、西大营和水师三块。其中西大营为刘表妻弟蔡瑁统领，营中将校多与蔡家亲近，东大营则是由老将杨起贤统领，麾下英雄众多，蔡家多次想要染指东大营，但在刘表明里暗里的警告下，也不敢过分，至于水师，另有大将统领，自成一处。是故荆州军中分为三派，蔡系坐大，杨系稍弱，水师最末，蔡杨两系多有争斗，营中将领也常常较劲。

今日，河阳村动乱的消息传来，蔡瑁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打击杨系的好机会，便派了蔡军前来监视，以免杜大腾徇私庇护，隐瞒消息。

马鞍上，一国字脸大汉面色铁青，这人便是杜大腾。半个时辰前，城中接到消息，说河阳村发生暴乱，村民们和官兵起了冲突，运粮队被堵在村内，死伤情况不明，他听完便点兵要去救援，谁知蔡军也领着一支兵马堵住城门口，说出事兵马为东大营所派，理当由西大营出面以示公正。双方争执不下时，却传来城主府命令，严令双方出城，另派城主府兵马出城调查。

“杜都尉，征粮杀民的事情，自刘表大人出任荆州牧之后便未听闻过，你们东大营做事，果然令咱们大开眼界。”

蔡军悠闲地晃了晃脖子。

“蔡都尉，你是军人，当知军人需懂得谨言慎行。城主府的兵马未归，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你单凭一点风声就在此造谣，真的不怕万一猜错了，这都尉的帽子就戴不牢了吗？”

杜大腾任冷风拍打面不改色，似乎一点儿也没被蔡军的挑衅激怒。只是征粮队早过了回来的时辰了，不管河阳村发生了什么，大哥肯定出事了。若不是这厮出来阻挠，自己早该带兵杀到河阳村了。

蔡军哈哈大笑：“死鸭子嘴硬。也不妨告诉你，消息是从今天一起去河阳村征粮的新野部队里传来的，你认为刘备会在没确信真假前，就放出消息到荆州城来？”

“多说无益，蔡都尉不嫌冷，自在此陪在下等待便是。”

“杜大腾啊杜大腾，我确实佩服你这没心没肺的脾气。自己的哥哥生死不明，还能在这儿坐得安稳。”蔡军说着，就把手撘了过去。

忽然，空中一声鞭响，蔡军猛地缩手回去，这才没被打中，吓了他一跳。

“杜大腾，你做什么！你哥哥在外面杀平民，你就在城里朝自己人动手？”

“城主府的命令是不准你我出城，但是没有禁止比武。蔡都尉，你可是想要和我动手？”

杜大腾将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冷眼看着蔡军。

蔡军怒视着杜大腾，手也握在刀柄上，忽然想起此人在军中传闻武艺极高，又冷酷的可怕，方才那一鞭的收放自如和速度，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再加上出营前蔡瑁将军再三叮嘱，看住杜大腾即可，不要生事。脸上怒气再三变换，最终松开刀柄，挂上一副笑脸。

“今天不急，好戏看完了再说。”

言罢，两人不再说话，都静静看着北方。

北门附近，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城门司又从其他三门调来人手，这才将人群隔在大道两侧，仍不免有好事之徒，爬上城门附近的高楼旗杆顶端，眺望着北方。

“有人回来了！”

城楼上，有人大喊道。人群骚动起来，城门司士卒拼命维持着秩序。杜大腾面上波澜不惊，腿下却暗暗使劲，就要准备冲出去。

一杆歪歪扭扭的“刘”字军旗出现了，旗上满是泥垢破洞，旗手也有气无力地举着，像是斗败的公鸡的鸡冠似得，昭示着这是一支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