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机 下

说着，老阁主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正是姜涛当日带回的羊皮卷和宝印。

“那日你将这两样宝物交于我后，我找来四位长老一起参详，都破解不了那羊皮卷中的字画奥秘，而这宝印，虽然精致，但大家也没找出什么奇巧之处，只好放回观星楼中暂且收藏起来。后来忙于阁中事务，我也未曾留心它们。直到有一日，我正在院中阅读古卷，忽然瞥见我那顽皮的女儿，拿着个东西哐当一声扔到院中池子里面，余光之中似是那个宝印，便上前询问，‘丫头，为父给你讲过多少次了，观星楼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拿来玩，怎么又顽皮啦。’我女儿自幼没了娘亲，我这当爹的也少有时间管教她，天机阁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从小到大见腻了，就常常溜到观星楼里，把那些天机阁也参不透的秘宝翻出来玩儿，为此挨了我不少板子。谁料这次我女儿不服气的把嘴一撅，‘爹，你又错怪女儿。我是看池子里的鱼病了，拿来救命的。’我心下想到这鬼丫头又胡说八道，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将那宝印扔到水里，没把鱼砸死就好了，怎么能救命啊？’我女儿却来了兴致，拽着我的袖子摇着，‘爹爹，你和阁里那些大叔老伯，要么成天就鼓捣些破书，要么就在山上打坐，要么就拿着刀剑舞来舞去的，那阁子里真正好玩儿的东西，却没人去碰，真是笨的要紧。’‘那依你说，什么东西才是真正有趣的啊？’‘会喷火的竹杖，会结冰的小刀，能在悬崖上跑的狗，能潜水捉鱼的鸡，女儿之前以为，这些东西就是咱们天机阁最稀罕的东西，可我找到了这个宝印后，我才发现那些都算不得什么！’‘哦？’‘爹爹，前些日子我追一只野猫，爬到观星楼里面去，那野猫被我用石子打断了一条腿，眼见是跑不掉了，我就在楼里慢慢跟着也不抓它，看它惊慌的样子挺是好玩儿，那猫儿跛着脚跑啊跑，终于爬到一块宝印边上，藏在后面不跑了。我见它没了力气，就准备过去抓，谁知那猫儿就在宝印旁趴了片刻，突然就窜起来溜了，腿脚麻利的不行。我就心奇，难道这宝印还有治腿断的本领？就又从山里抓了些野鸡兔子，把它们腿掰断了扔到宝印边上，结果那怪事还真就发生了，不到一个时辰，那些断了腿的野鸡兔子些，又活蹦乱跳起来，真是好玩儿的不行。今天我看池子里的大花鱼病怏怏的，你和那些伯伯们也定是不会理睬的，就想那宝印或许有用，扔下池子里，说不定可以救我的大花鱼一命。’我那丫头生性顽劣，听她说这些我只当是小孩子又在吹牛，叹气说道，‘丫头，你不多花些功夫跟着阁内先生们修习，整日弄这些吹牛的把戏，你母亲在天上看到，也会伤心的。’说着就要从池子内捞起宝印。可我女儿拼命拉着我嚎啕大哭起来，‘你就是不信我，从小到大你都不喜欢我，我就是个没娘疼的孩子，娘亲！娘亲！哇啊啊啊啊！’听她哭闹，又想到我过世的夫人，我心里也烦，就任那宝印沉在池里，不再理会了。”

姜涛深知老阁主和夫人伉俪情深，夫人仙逝后，更是老阁主心中最痛之伤，平日间大家都避讳着不提此事，今日老阁主坦言告之，他反而不知如何安慰。好在老阁主出神了片刻，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回座上拿起古卷，心里却是再也静不下来，我那丫头生来就少了娘，我心中悲苦，就整日投身在天机阁事务中，借此消愁，多年来也未尽到一个当爹的责任，想着心中十分愧疚。那池中大花鱼本是我在山顶温泉中寻得，不耐阁中气候，本就活不长久，那是为了弥补我丫头，我便想再看看那大花鱼的模样，从山顶再给她寻一条回来，免得惹她伤心。走到池边，我的眼睛就像被吸住一般死死盯着池底，心中的震惊不下于见到真龙现世。那宝印周身如同活起来了似得，一股股乳白色的光晕，沿着九条盘龙缓缓流转，水里那条半死的大花鱼，此刻比我在山顶温泉中抓它时还要活泼，生气勃勃，哪有一分死气。我又顺手捉下一只山雀，如我女儿所言折断山雀翅膀，放在宝印之上，果然一个时辰左右，那山雀振翅而起，翅膀完好如初。这时我方知姜涛先生你，竟然找出了一件绝世秘宝。后来我为了试试宝印的神力究竟有多深，又做了许多尝试，发现只要不死，不管你是中毒还是断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宝印都救你恢复，只是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姜涛一听觉得背上又是一凉，他深知老阁主为人持重，向来只信自己亲历之事，他既然这么一说，肯定是自己服毒，断骨，亲身体会了宝印救人的奇效。不过另一方面，姜涛听闻自己奔赴海上寻得物件竟然有如此通天之能，多年来终于可以在天机阁中给自己正名了，心中欣喜不下于阁主，只觉得胸中燥热难耐，提起桌上茶水猛灌一肚子，拱手说道。

“姜某当年承蒙老阁主救命之恩，多年来在阁中碌碌无为，羞愧难当，今日误打误撞，能寻得这样一件秘宝献给天机阁，也算是放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天机阁致力寻天破道，万事逃不过一个‘缘’字，这是姜涛师傅你的缘分，也是小女和老夫的缘分。那日之后，我料那羊皮卷中，必然藏着这宝印的秘密。天机阁之人，解不开自己寻道上的谜题，那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事情。我费尽三个月的功夫，终于破开这羊皮卷上的秘密。原来那上面所用的文字图画，同夏朝之时大祭司所用祭文非常相似，我寻遍夏商年代残存下来的古物，总算读懂了这上面的一小半文字。”

姜涛听得正兴起，急忙追问：“上面说的是什么？”

哪知老阁主沉默半晌，突然起身叹道，“姜涛师傅，此物能力太过逆天，非人世之福。你我将它从尘封中找出，不知是这世上之福，还是祸乱之源。我明知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贸然尝试，定会有隐祸，但还是受不了这个诱惑。今日讲与你听，是因为此物为你寻得，你理应知道这些事情。姜涛师傅，请你暂时替老夫保守这个秘密，否则，不仅天机阁会因此生乱，这世道，怕也会崩坏。若老夫成功，或许还有化险为夷的希望，若老夫失败了，你就忘了这件事吧。”

说完，老阁主便离去了，留下了满肚子疑惑的姜涛。

回忆到此结束，岳风也是第一次听姜涛讲起这段故事，思索道：“想不到当年还有这样一段隐秘。那半年之后，老阁主突然暴毙于阁中，想来和这件事是脱不了干系的。”

姜涛悔恨说：“若知那东西会害死老阁主，我宁可那日死在海上。”

岳风安慰了两句老友，那件事疑点重重，今日听闻往事秘密后，他心中又将老阁主毙命那日细细想过，脑中忽然如电划过。

“姜涛，老阁主离世那日，你还记得阁中的传闻吗？”

“那天只有四位长老和阁中童子见过老阁主的样子，长老们宣称是老阁主练功入了邪道，走火入魔而死，事后又下了封口令，说是为了保护天机阁声誉。可慢慢阁中有传言，说是老阁主当日死状十分可怖，如同干尸一般！”

“是的，之后我觉得事情蹊跷，暗中调查时，发现那日侍奉的童子，不日后不是失踪就是突遭横祸。现在想来，那阁中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定是有童子泄密，阁中为了保护声誉，灭了口。”

姜涛听后突然一拍桌子，“这么说来，当日的传言可能是真的？！”

“没错。”岳风沉吟道，“之前大家觉得传言太荒谬所以无人理睬。你仔细想想，如果那宝印真有起死回生之效，万物皆由两面，恐怕也有取人性命的祸害。那日老阁主已经向你坦言他贸然修炼羊皮纸卷上的秘术，遭到了某种凶险，如果破解了整张羊皮卷的文字，才有生机。而后便横死阁中，想来是老阁主未能成功。所以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那羊皮卷和宝印上面。”

“原来你也这么觉得！”姜涛说道，“如果能明白那羊皮纸上的秘密，就能弄清老阁主的死因了。那日之后，少阁主一直觉得我俩取回那宝印是个祸害，把老阁主的死怪在咱们兄弟俩头上。从此改了性子，跟着青龙长老勤修武艺，那一式‘天仙指’，折磨的我们苦不堪言。阁中也有不少人认为我带回一件不明不白的东西，害死了老阁主。连累兄弟你这些年和我一起受尽白眼，在阁中寸步难行。三年前少阁主也突然失踪，阁中群龙无首，天下大乱，四位长老又意见不合，天机阁眼看着一天天衰败下来。岳风兄弟，那宝印，决计不会是祸害，老阁主的死必有隐情，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我一个清白，也要给老阁主一个交代。”

“一切的源头，都在那羊皮卷和宝印上，找不到这两样东西，什么都是空话。”

“嘿嘿，我这次找你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事儿的。我后来细细回想老阁主当日找我谈话的每一个细节，终于想起他在当时还提过两个词，‘上古神器’，‘崆峒印’。我这几年常在中原行走，前几日宛城突然来了不少曹军，城主府戒备森严，我正好在那府库中找寻一味炼丹的材料，被堵个正着只能翻到梁上躲避。哪知这队曹军在那儿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我正担心这次要阴沟里翻船时，库房外突然大噪，守卫们都呼喝着追赶过去，我趁乱摸出，却在人群之中听到有两人低声提到了‘上古神器’几个字。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我多逗留，所以我出来之后，立刻传讯了你，好商量如何追查这线索。至于后来这小子怎么盯上了我，身上还有少阁主的标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姜涛和岳风一听都是惊得立马站起，躬身行礼道；“少阁主！”

屋外却是寂静一片，两人只觉冷汗被背上淌下，动也不敢动。原来那少阁主自幼丧母，深受父亲宠爱，乱世之中，却在天机阁这块净土的庇佑下长大。由于阁中少有人敢管教，性格顽劣无比。而在老阁主突然身故之后，她跟随长老修行，每日早起晚归，十分刻苦，就在阁中众人都以为她转了性子时，接任阁主之位后，却发现这位新任的少阁主，不仅比原先还要乖戾，而且练了一身武艺后，比起之前是变本加厉。尤其是一式“天仙指”，中招之人体内会被注入一股凌冽的真气，在气脉内逆行乱入，轻者受全身刀割般痛楚半日，重者气脉受损，内力大衰，甚至废去武功。阁中先生们自此私下怨声载道，一日又在少阁主房内发现侍奉童子身中天仙指横死后，众人忍无可忍，要求四位长老出面废去少阁主之位，可那女子继承了其父的聪颖，几年来苦修阁中宝典后，武功奇高，竟然打伤两位长老后逃去，就此失踪。天机阁虽然也派人寻觅了几次，可大家都对她避之不及，不会尽力找寻。除了姜涛和岳风两人由于心中对老阁主有愧，还真心挂记着这少阁主外，天机阁内，怕是没有几人再关心她了。话虽如此，姜涛和岳风两人都曾吃过天仙指的苦头，仗着内力还算不错，没落下大毛病，心下对这位少阁主，也是又敬又怕。

两人只觉腰都酸了，开始怀疑方才那声冷笑是否错觉之时，那幽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看在你们对我爹还有几分良心的面上，这次就饶了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姜涛心结最深，壮着胆子询问：“少阁主，乱世人心险恶，你不如回来阁中，当日误会，定能讲清楚的。”

“哼，阁中还有人希望我回去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阁主。。。”姜涛还想说话，却被那女声打断。

“你莫是忘了天仙指的滋味，还敢和我废话？”

“在下不敢。只是区区兄弟俩不才，却也欠了老阁主救命之恩，现今老阁主不在了，这条命便是少阁主的，少阁主要杀要剐，姜某都不会说个不字。”

那女子又是沉默良久，才有说道。

“。。。找到你想找的东西，我自会再来找你。”

说完，一道倩影在月下划过，隐没在了夜色之中，还留下姜涛和岳风两人，呆呆站在屋下。

两人静立了一会儿，这才确信少阁主离去了。看着地上躺着的江天隐，姜涛发愁道：“不知少阁主在他身上留下标记是何意思？”

岳风想了想：“不管如何，少阁主的事情，咱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我看，这少年从何处来，咱们就把他送回何处，免得惹祸上身。”

两人背起江天隐，也消失在了宛城的黑夜中。虫鸣声下，酣睡的商队，巡夜的曹营兵士，都不曾发现那破落的小屋内，还有这样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