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孤儿 下

只见北岸沿河驶来一辆马车，众民夫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道来。那车上走下一三十光景男子，面带倦色，身上沾满了污渍，腰间挂着几个口袋，鼓鼓的不知装满了什么。男子下车后，几个民夫称呼着“姜先生”，就要说起话来。却见这姜先生手一挥，止了几人言语，在人群中点了两个汉子开船，便驾着一艘普通小舟下河去了。

那河水依旧凶险的紧，姜先生却让两个船工往上游更汹涌处划去，岸上众人看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方才翻船的惨状再现。船行过桥几十米后，姜先生又令船工往河中心划去，两人硬着头皮顶着波涛开去。这时，姜先生从腰间口袋里，不知掏出了一把什么金黄粉末，站在船尾往河水中散去，那金黄粉末遇水不沉，在河面上迅速散作一片，粉末所至之处，翻腾的河水就像被驯服的烈马一般，乖巧的归于平静，那小舟在河中不断前行，姜先生也将腰间粉末不停散出，但凡小舟划过的地方，河面都如镜子般安静，着实神奇。小舟从北岸沿桥南下，靠岸之时，断桥附近一片的河面已经安宁了下来，姜先生对那黄面老者说道：“只有半个时辰的功效，你们赶紧吧。”

众人闻言，也不待黄面老者发话，早已准备好的小船纷纷下水，往断桥划去。

岸上，黄面老者不顾身子还虚弱，站起向男子道谢：“多谢姜先生赏脸，不然老头子身后这几十口人，就栽到老头子手里了。”

男子淡然道：“‘神机阁’接下的差事，历来没有办不到的。不过今天到来，是当日姜某承了黄九公的恩情，今日相帮便两不相欠，以后这等小事，‘神机阁’不会再过问，还请黄九公谨记。”

老者连忙点头道：“那是当然，姜先生此番援手已是我们的福气，岂敢再劳烦。”

原来这黄面老者是宛城中的老船工，淯水上下的船只都是他在打点，人称黄九公。而这姜先生名叫姜波，是神机阁中人，醉心各种炼金法门，常常问了寻求珍贵材料四处冒险。某日这姜波在淯水河底挖东西时，由于过度劳累，竟然差点溺死在河底，幸好黄九公的船恰好经过，救了他一命。而说起这“神机阁”，是南阳颍川山间的一处庙宇，本无神奇之处，但这阁中，聚集了各种能人异士，号称天下没有“神机阁”办不下的事。不过“神机阁”中人办事乖张，是否接下委托，全看个人心情兴趣，越是刁钻古怪的问题，他们越爱接下，否则任你一掷千金，也不一定搭理。正是因为如此，这几十年来，在江湖上虽一直颇有名气，但却很少在外行走，干预天下局势，行事十分低调，官府也敬而远之，不管不问。只是十年前，阁中一位奇才入世，加入曹操麾下屡建奇功，这人便是近年来曹军最器重的司空祭酒—郭嘉郭奉孝。郭嘉虽然退出“天机阁”，但有了这层关系，“天机阁”在北方的声望又响亮了起来，官府也从敬而远之变得毕恭毕敬。所以今次黄九公遇此一劫，才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向“天机阁”求援。

姜波和黄九公说完话后，早有曹军军官等候在旁，要送姜波过河。姜波表示既然出手，一定要守着淯水桥修复，才会离开，军官不敢怠慢，可自己率部督促民夫修桥，未携带任何伞盖座椅，任天机阁先生在岸边站着，又怕回头长官责怪，正在发愁之间，只见乔二爷从车队里拿出一张上好的狐皮，笑着给军官承上。那军官见状一喜，连忙让部下给姜波铺下，姜波也不推辞，坐在狐皮上盯着民夫们抢修桥梁。

那军官见乔二爷办事周到，面色和缓几分，“曹军治下严明，赋税之外不会取百姓分毫，看你虽然是荆襄一地过来，我家主公也一视同仁，这张狐皮不会白收你的，回头你和我一起去钱粮官处拿钱。”

乔二爷摆手道：“若非这位先生大显神通，我们这些车马也不能入城歇息，这张狐皮也算我们的一点谢意，不敢再麻烦军爷。”

军官见他坚持，心想反正这狐皮是“神机阁”收的，到时候也怪罪不到自己头上，也就不再多言。

岸上众人闲聊间，黄九公的人马已经将桥墩破损处重新立起，断裂处也重新架上了木梁，这时河面上的那层金黄粉末渐渐消失在水里，而波浪也恢复了之前的汹涌，不过水中的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将断桥处木梁上铺设木板，在桥上就可继续。终于，在日落之时，淯水桥又恢复了通行。

乔二爷领着众商队，在曹军查验货物后，过桥开入了宛城中，其间，黄九公坚持要报答江天隐的救命之恩，把江天隐几人的马匹车辆派人仔细照料后，将几人请到自己家中好生款待了一番。江天隐和乔二爷约好在城中休整一日，后天卯时，商队准时在北门集合出发。席间黄九公盛情款待，没有山珍海味，可也是倾其所有，河鲜土酒，到也别具一番风味。几人连日赶路，只食硬饼干粮，这一顿吃上这些平民小菜，连楚忠轩和唐云舞两个也赞不绝口。酒饱饭足，众人向黄九公道谢后，各自回到房间歇息了。

时下已至六月初，夜风微凉怡人，黄九公家后院搭了个三层高的仓库，平日里堆放些做工材料。那仓库顶上，赫然有着一个人影，盘腿稳稳坐在屋顶，映着月色吐纳着。那人正是江天隐，但凡月色姣好的夜晚，他已经习惯晚睡练功，勤修那套广寒心经。仓库下，一个微胖的身影也爬上墙来，坐到江天隐身边，手里拽了一壶清酒，正是王颖聪。自从那夜马贼袭击后，江天隐和几人都少言寡语，王颖聪爬上来，他心下清明，只当不知。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江天隐依法将月华元气导入经脉，运转一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心知功力又进一步，虽然只在月色下才能引动这套功法，但比起几年来完全不能修习内力的日子，江天隐已经很满足了。

王颖聪似是知道江天隐已经练功完毕了，这才拔开酒壶塞子递了过去，江天隐接过饮下清酒，肚里升起一阵暖意，却也不说话。

终是王颖聪先开了口：“天隐兄，你看这黄九公的日子过的如何？”

江天隐本以为他会谈及那晚袭击的事，不想却是说些他人的话题，心里有气，也就话里带刺：“吃的饱饭喝的够酒，也不用担心马贼砍脑袋，这日子还不够舒服？”

王颖聪浑不在意江天隐的讥讽，呷了一口清酒，“南人常言曹操奸邪狠厉，窃取汉室半壁江山，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喊着匡扶汉室，解救黎民的十有八九。可今日宛城一见，那些军士法令虽严，却也未见欺压平民；百姓赋税虽重，却也能过得饱暖。好似黄九公这样的人，日子过的好好的，为何要为了天子在曹家还是刘家，放下这安稳日子不过，去打仗拼命。”

江天隐默然不语，当初在从山中投奔新野，只是找个安身的地方，既然在天道学院中，为刘家尽力似乎也是理所当然，这些东西，他倒也从未想过，听王颖聪一说，觉得不对，但也不知如何反驳。

王颖聪见江天隐不说话，继续说道：“好比今日你救了黄九公一命，来日曹军南下之时，你和他沙场相见，你是杀还是不杀？就算你能放下刀子，可黄九公他身在曹营，他又是杀你或不杀？”

江天隐隐约感觉到王颖聪想说些什么，也就静静听了下去。

“我在外游荡了这么多年，倒是真找到两个法子。隐入山林，不问世事，这乱世的纷纷扰扰，自然也就和你无关了。”

“躲不掉的。。。”江天隐想起青山村的惨事，幽幽回道。

“那是你还和世间有太多瓜葛，待你孑然一身，心无牵挂之时，这个法子或许管用。而另一个法子，就是成为曹操，刘表，玄德公那样的人，待你权势可及，你便可以替老天回答这些难题，战或不战，杀或不杀，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天隐兄，你我现在都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们没有能力去按照自己的心意解答这些问题，只能从别人给出的答案里面，选出一个自己稍微能接受的而已。此番北上，我们五人只有一个任务，就是诛杀叛徒，而后学院才能恢复北面的情报网，新野才有和曹军一战的可能。要是我们失败了，新野与北面的消息从此断绝，曹军南下之日，不仅你我，那城中的老老少少，性命都要交给曹军一念之间。那时，又有多少个秦诗雨，你能救得了呢？”

江天隐其实也知道王颖聪几人的做法要稳重的多，只是心里的不快始终化不开，王颖聪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将那一点隔阂也打破了。江天隐长叹一口气，“看着人眼睁睁在面前被杀，总不能忍住不管。胖狐狸你的话自有你道理，但我这人，向来控制不住自己，胸中气上来了不出不行。”

“谁又不想快意江湖，随心所欲呢？”王颖聪将酒壶挂回背上，“舍得舍得，能放弃才能有所得，天隐兄你若看不透这点，想留下的越多，最后失去的只会更多。不过我也挺羡慕你现在这样，若是可能，愿你永远也等不到参透了这一层的时候。”

今夜里王颖聪似乎格外的老成，看着他缓缓下楼的背影，江天隐突然觉得这个身影忧伤低沉了很多。听完他一番话，江天隐脑子里乱的很，要成大事，就要学会隐忍自己的本性；但连自己的心意都不能畅快，成了大事又如何呢。哎，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姑且先这样下去，到时候再想了，反正只要混个名堂，和山哥遇雪三人不被欺负就行了。

想着想着，江天隐在屋顶躺下，他此刻广寒心经略有小成，内息升起，也不怕风寒侵体，打算就在这没人烦的地方睡上一晚。

忽然，眼角瞟到一个黑影从街上匆匆走过。此时宛城中已经宵禁，除了巡夜兵士，百姓都不可出门走动。江天隐心中好奇，定睛一看，看人却是白日里大显神通的神机阁来人，姜波！

王颖聪讲了这世道上要有本事，才能活的如意，我看这姜波就挺有本事的，不如下去看看他做些什么，能偷学个一点半点也好。

江天隐心下想着，便运起功力，从屋顶几个起落纵到墙头，悄悄跟在了姜波后面。

只见姜波连绕几个拐角，闪身入了一个门房虚掩的民房中，江天隐跳下墙头，就要趴在门板上偷听之时，脖子上突然被重击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民房门板打开，姜波从房里走出，门口还站在个瘦猴般的人影，姜波抬起江天隐的脸看了看，“原来是白天过来的商队里的人，居然跟上了我。”

那瘦子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显是武功得了的人，“难道已经走漏了消息？”

姜波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家伙的身手，不会是阁中那些家伙派来的。”

瘦子手一翻，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只匕首来，“事关重大，以防万一。”说着就要抹向江天隐脖子。

就在这时，姜波突然像见鬼了一样，一把抓住瘦子的手腕。

“杀不得。。。”姜波声音颤抖着，两滴冷汗从脸上滑落。

那瘦子顺着姜波的眼光所在一看，也是神色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