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敌袭 中

建安十年，春末夏初的五月上旬，新野这座小城又闹腾了起来。既四年前刘备接管此地，大兴德政吸引大批商人百姓后，今日间开放演武场，城中百姓均可入校场观看天道学院这年新生八强比试的消息，让城主刘备的名声，又在民间提升了一个高度。

城北哨岗，几个新兵杵着长矛，打着哈欠抱怨着。

“真是够点儿背的，今天城里有好戏看，什长就让我们几个在城门口当差。”牛三是新野本地人，城里出了个天道学院，他也顿时觉得与有荣焉，搜刮了一番学院的小道消息，准备今日在演武场和同伴们炫耀一番，谁知却被点来城门当值，真是闷了一肚子气。

“嘘，什长不也没去吗，当心被什长听到了要你好看。”同村的李二狗指了指楼上打盹的什长，提醒道。

“左右这当口也没什么事，牛三，不如你就给我们讲讲这天下学院的故事呗？”城中百姓大多都去了演武场，闲下来的城门卫兵心中好奇，聚到牛三身边怂恿着。

“什么天下学院，叫天道学院知道不？”牛三纠正着，清了清嗓子，一脸自豪地说道。

“这天道学院，是我们玄德大人去年下令组建，由徐军师一手操办，网罗天下英雄豪杰，培养我新野城精英部队的地方。皇城虎贲你们可听说过？那可是当年战神吕布带过的部队，个个神力盖世，以一敌百。而我们这天道学院里面的英雄，那和皇城虎贲军比起来，也是势均力敌！”

“你就吹吧，虎贲军那是经历了多少场血战的精英，只有青州的鬼面军能勉强抗衡，咱们这学院的人连战场都没上过，能有的比吗？”

“嘿，要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只能在这儿守城门呢，见识比婆娘家长不了多少，”牛三不屑得鄙视了一眼，往前神神秘秘的一伸头，让大伙儿把耳朵凑过来，“荆襄四大家族总知道吧，楚蔡唐蒋四家的公子，现在都在学院中效力，你想想，这些都是什么角色，十年后，他们四个跺跺脚，整个荆襄八郡都要抖上一抖，有他们在学院里，你还怕这学院不能磅磅磅得就强大起来。撇开四大家族不提，学院中还云集着八方的高手，神符师听说过没有？”

众小兵摇了摇头。

“好家伙，那神符师杀敌，根本都不需要出手，袖子一挥，符纸唰唰唰漫天飞舞，你要是挨到了那符纸，嘿，那可不得了，轰轰轰立马就炸起来，保准你连一根毛都剩不下。”

“要有这么厉害，我们也不用害怕曹军南下了。”

“这还不算厉害，今天的八强演武赛上，还没有神符师的一席之地。”

“你说的那么神，还有人能打败神符师？难道是弱冠之下，荆州第一剑手----楚家大公子？”

“楚大公子当然是八强之一了，可是击败神符师的，是学院的另一个神箭手。”

“射箭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哥几个也不差，那看起来你那神符师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李二狗笑道。

“你懂个屁，你那箭法，能别人比。别人那可是一弦控三箭，三箭齐发，连珠箭法，你可会？除此之外，唐门独门秘技毒攻，蒋家水战内功，马家纵横大刀，没见过你都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武功。”

众小兵听牛三吹的学院出神入化，心思早已飞到城中演武场去了，围着牛三七嘴八舌讨论着学院消息。忽然北面传来一阵轱辘声，三辆华贵马车从管道上驶来。车驾马匹毛色光泽，无一丝杂毛，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众小兵赶紧回归哨位，牛三和李二狗上到拒马前，不敢托大，躬身问道。

“请问是何方大人光临新野？”

车夫一脸傲气，也不下车，一甩衣摆，亮出腰牌，“楚大老爷在此，还不速速通让。”

牛三上前细看，果然是楚家的腰牌，赶紧敞开拒马，招呼兄弟们放行，而后面两车，居然也是蔡家和唐家的马车。

望着徐徐远去的三辆马车，众人心中仍是难以平复。名冠荆襄的四大家，一句话便可以让自己衣食无忧，今日间居然一齐来了新野小城。这下，大家对牛三的话语有多信了几分。

三位贵人入城，不是小事，牛三正要上楼去禀告什长，忽听城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来人浑身是血，风尘仆仆，满面倦色，看不清着装，还在百步开外，就一声大吼传来。

“前线军报，速开城门！”

紧着摸向身后，弯弓搭箭，未等众小兵有所反应，一支利箭疾驰而至，插入城门上，众小兵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弯腰举矛，十分戒备。

“蠢货们，愣着做什么，等你爷爷来开门？”伴着骂声，什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哨楼下，取下门上利箭，原来那箭上串着令牌一件，正是新野斥候军中所持令牌。

军情紧急，什长也不啰嗦，点上两个小兵跃上马去，便护住那骑兵两侧，呼喝着往城主府远去。

其余众人赶紧放好拒马，关闭城门，上城头戒备去了。

牛三半张着嘴，方才三个族长的车马入城的消息，已到嘴边，无奈什长雷厉风行，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不过想想，比起军报，也非什么大事，这些富贵人家的事情，与自己这些小兵，是万万拉不上关系的。自卑的苦笑了下，牛三放下门栓，和同伴爬上哨楼戒备去了。

城主府中。

传令斥候半跪在堂前，徐庶皱着眉头苦思着什么，张飞一脸兴奋之情，关羽捋着长髯，面沉如水，刘备面前摊开着军报，面色阴晴不定。

“军报中内容，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他人传得？”刘备问道。

“回主公，小人所属部队，今日如常在樊城以北，宛城以南之间巡逻，晨光刚露不久，便见宛城涌出黑压压一片部队，兄弟们见状便拨马离去，可是两侧忽然杀出不少曹军斥候，我方两支十人队，均给曹军冲散，边战边逃。幸得常都伯及时率军搭救，小人方能逃出。常都伯命小人速回城中报信，率军和曹军斥候周旋去了，此刻，怕是已过樊城。”

“大哥，曹贼要来，战便战了，怕他个鸟。”张飞嚷嚷着。

“此事怕有蹊跷。袁氏虽然覆灭，可是曹操北方依然不稳，此刻出兵攻打兵强马壮的荆州，两面开战，于兵法不符。你可见的，那出城部队中，是否有辎重？”徐庶问道。

传令斥候面色一惭，“属下该死，曹军斥候杀出太快，未能摸清曹军部队虚实，我们便被杀走。”

“如此看来，多有古怪。主公，此事得小心而为。”徐庶总觉得事有不妙，可是想不透那关键一点是什么，心中很是忐忑。

张飞早已听得不耐烦，“诶，徐军士，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做事磨磨唧唧，放不开手脚。曹贼既然敢来挑衅，我等杀将出去便是了，有什么诡计，总要打过才知道。这样，你们若怕不妥，我张翼德只要马军一千，先去杀将一场给大哥探探虚实。”

说罢便要去披甲出击。

刘备伸手言道，“三弟莫慌，我等在新野小城休养三年，仍谈不上兵强马壮，事事须得小心行事。然曹贼南下，我等也不可坐视百姓蒙难。此刻子龙率军在外未归，我与你马军八百，为先锋；二弟率步军五百，以作两翼接应；我自领精兵一千作中军压上；而城中事务，就劳烦军师居中打点。”

“任凭大哥差遣。”关张二人抱拳领命，下去穿戴铠甲，领兵出战。

“主公。。。。”

徐庶还要出言相劝，刘备却打断道，“军师先生，我刘玄德为匡扶汉室起兵，数十年间，东征西战，胜败无数。然则所憾吾资质驽钝，屡失天机，数败与曹贼，方使曹贼坐大。今天下兵强所向，首指许昌，四海民心，也多屈从曹操。吾自从四年前徐州兵败之后，偏安新野，本望借宗亲荆州强兵，复兴汉室，怎奈荆州上下或战或降，用心不一。今日曹军南犯，吾若再避战畏敌，汉室危矣。”

徐庶长叹一声，“如此，还望主公小心行事。”

刘备拍了拍徐庶肩头，拿起架上的双股剑，“子龙已有回信，城东马贼已被剿灭，算着时辰，半日之间，便可回城。军师不必过忧。”说完，便在亲兵护卫下，上马离去。

徐庶思索片刻，唤过一名侍从去给学院传令，比试继续进行，自己坐镇城主府，警备全城。虽然不信曹军会在这个时候真正动兵南下，但双方兵戎相见之日也不远，天道学院的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耽搁了。

城中演武场上。

不少百姓已经涌入场，临时搭起的一小片看台上，早已被挤了个水泄不通。学院人手，穿插在场中各处，维持着秩序。

江天隐等一番学院学员，在场边站成一队，静候着演武开始。此番开放比武给百姓，来自城外的学员们还没什么影响，但是出身荆州的学员们，暗中确实鼓足了一把劲。没人不愿在家乡父老面前长长面子，就算这里只是新野，不是荆州。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躁动，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渐渐分开一条道路来，十几个护卫簇拥着三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走来。

当先一人身着金丝镶边蜀锦袍，脚踏千层步云靴，一身打扮富贵大气，正是楚家当代宗主楚云升；与其并肩稍矮半步一人，容貌老成，细细束起的发髻两鬓已有片片银丝，身披孔雀朝阳袍，手戴琥珀扳指，一对鹰目戳戳逼人，一看便是久居权贵，此人便是蔡家当代宗主蔡仁杰；两人身后再有一人，便是唐家当代宗主唐松鹤，稍显圆润的国字脸，体态宽胖，一袭墨绿色松涛袍，剪裁得当，只显富态不露臃肿。

三人并步前行，各有自家侍卫若干在前方开路。

“楚兄，唐兄，老朽困于凡世琐事，许久不得有空招待两位，以尽地主之谊，实在是多有得罪。”蔡仁杰似是无意间抢前一步，和楚云升齐肩而走。

“诶，蔡老宗主太过客气，你我四家均是荆襄名门，数年来同气连枝，哪有主客之分，岂敢劳烦蔡老宗主费神，这新野一事，晚辈不才，也当尽心多担当一些。”楚云升谈笑之间，不落下风。

“哈哈，还是拜徐庶先生面子大，能请得动两位宗主大驾，唐某才得幸与楚兄蔡兄再会。可惜蒋宗主要务不得脱身，不然我四大家族难得齐聚，唐某定要与两位兄长痛饮三天三夜。”唐松鹤名字虽然老气，但年龄较两人还略小几岁，插科打诨间，将楚家蔡家的针锋相对化为无形。

原来这四大家族中，楚家盘踞江陵五代，根基最老，财力最深。历代楚家宗族豪气大方，广交四方名士，在四大家中资历最老，隐隐居于其首。蔡家出生荆州城，祖上开枝散叶，宗亲极多，三代下来，在城中大小官职中任职不少，彼此又有血亲之源，故而官官相护，结党颇深，二代子孙中又得蔡夫人嫁入荆州牧刘表府中，一时更是权势熏天。蔡家宗主蔡仁杰已过知命之年，见识颇深，极擅权谋，故而掌控蔡家几十年，历经多次风波而不倒。近年来蔡家势力如日中天，早已染指荆州八郡，蔡家与楚家暗地里的冲突也渐渐频繁起来，好在北面曹操虎视眈眈，两家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唐家本家发源蜀中唐门，祖辈传下独门暗器毒功，毒功习之不易，暗器却深受江湖人士喜爱，故而几代之后，这暗器买卖越做越大，竟至于唐门迁至中原，成为天下兵器第一商贩，官府之中，也与唐门交好。可惜这唐门毒功，几代下来，已是式微，遇上这乱世年景，生意惨淡，唐门在唐松鹤这一代开始中落，已在江湖上渐渐传开。而江北蒋家，却是在几年前，从长江渡口一小帮派，突然发迹，一统两岸水路旱路，但凡要在江口走动者，无人不敢卖蒋家一个面子。而蒋家宗主蒋纹龙，却是与其余三大家族联系甚少，但是对三家又毕礼毕恭，所以四大家族中，蒋家最为弱小，但也是蒋家最为独立，三家都不愿交恶于他。

众护卫正在为老爷们打通着道路，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哭喊声。

只见一农妇倒在地上，捂着头两脚在地上瞎蹬耍泼，大哭大闹。

“打死人啦！快来人啊，这官老爷打死人啦！哎哟，可怜我贱妇一个，被这官老爷欺负，这世上果真是没有王法了啊！啊啊啊啊，痛死我啦~”

哭声中七分在嚎，倒仅有三分哭腔，十足的乡下村妇耍泼。

农妇面前站在一名蔡家侍卫，腰间钢刀抽出一半，此刻收也不是，出也不是，在那儿满脸涨的通红，好生尴尬。

“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蔡家侍卫首领见老爷面色不善，连忙冲将上来。

“史统领，小人和兄弟在前给老爷开道，谁料这泼妇好说歹说就是不让，还往小人身上抓扯。小人无奈只能抽刀示威，可刀都还在鞘了，这女人就说我打了她，赖在地上耍泼！”

“****祖宗的，说谁是泼妇！”人群中挤出一光头大汉，身着粗布褂子，露出两只铁棒似的棒子，圆滚滚的肚子，身上一股膻腥味，一看便是屠户一名。

那屠户看清地上农妇，铜铃大小的目中一怒，“老婆，谁敢打你？！”

农妇手指蔡家侍卫，那屠户呼的一声就是一膀子甩来，史统领运起真气，单手一格，立刻发觉这屠户身上毫无内力，就是个寻常大力蛮子。丹田中凝气一催，真气由掌中暗自打入屠户身上，将其震退几步。

那屠户吃了暗亏，血气涌上脸来，怒骂道，“我认得你这身衣服，不就是荆州蔡家的看门狗吗？”

史统领正要发飙，忽听蔡仁杰的声音飘来，“这位兄弟对我蔡家出言不善，不知是否我蔡某人办事不力，得罪了你？”

史统领心中一寒，他入蔡家已久，深知这宗族体面，是老爷大忌。平日在荆州，蔡家上上下下，在荆州无不横行霸道，想不到今日在这新野偏城，这些有眼无珠的乡民如此大胆。老爷这么一说，便是已起杀心，闹腾下去，自己这个统领，怕也逃不过办事不力的罪责。

当即提起内力一喝，“大胆刁民！蔡老爷为荆州百姓呕心沥血，尽心尽责，谅你偏居新野，升斗小民，有眼不识泰山，还不速速退下，免你一罪。”

屠户冷笑一声，“老子平日里也算一霸，想不到还有你这番霸道的人，老子自愧不如。这新野城中自从来了刘备大人，大伙儿平起平坐，干活吃饭，天经地义。哪有你******直娘贼这种道理，老子先来坐着，你说让就让，不让还要打人，****奶奶的！”

说罢两拳就给打去。

史统领哪里遭受过这等折辱，背后又有蔡老爷看着，只觉一股怒火压抑不住，唰的一声拔刀一挥，一股鲜血撒了一地。

那村妇见丈夫被砍到在地，惊的也不再假哭，爬将过去拼命摇晃着，一会儿又去压住屠户伤口，却压不住血流不止，一会儿又拍着屠户的脸嘶声喊着丈夫名字，此时真情真意，喊得众人心中好不难受。

这新野城中百姓，大多是在荆州受不过豪强欺压，才出走新野的。这几年天降一位仁主，众百姓好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今日荆州豪强再度欺凌百姓，个个心中早已怒不可歇，待得这屠户毙命，更是群情激奋，围了上来。

这是不知有谁大叫一声，“有刘备大人护着，大伙还怕他这狗腿子作甚！”

说着人群呼喝叫骂着，冲向蔡家一伙。

楚蔡唐三家侍卫见势不妙，立刻将家主护在圈中，纷纷抽刀结阵。可不得家主下令，也不敢贸然杀人，只能用刀锋逼退暴民，倒显得畏手畏脚。

三位大人物面色铁青，但谁也不敢先下令背这屠戮平民的恶名。一时之间，三家侍卫身手再好，已有不少身上遭了拳脚。

另一面，早有人将三大家宗主来临的事报与学院三司。

老院长沉思道，“方才接到元直传令，城中兵马今早出城迎敌，让我们三人继续主持学院演武。但丝毫未提四大家族宗主来临之事，难道计划有变？此事多有蹊跷，我三人得小心行事。”

当即下令，“司徒姑娘，你速带领玉衡司好手，分开百姓，切不可让双方有伤亡；萧老弟，立即增派流火司人手，今日怕是有变。院中弟子，即刻开始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