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张口能言

“村民抬起头，看见佛祖的脖子上汩汩的流出了血，鲜红的血顺着木然的石像流了下来，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了一滩！”

外面起风了，风吹着龙王殿的破门吱吱呀呀的响着，风吹过门窗的呜咽声，山壁上水滴滴落水潭的滴答声，配合杨学文的鬼故事，李强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时一阵风从门缝里刮进来，李强一脑门的冷汗被风一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李强被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这种感觉跟黑夜里看不见东西完全不同，无法视物和看不见东西在心里上的落差，让李强只感觉到头皮发麻，就连整个身体都微微的颤抖起来。即使如此，他的好奇心还是促使他去听杨学文接下来的故事。

杨学文听到了李强咽口水的声音，感觉到了李强瑟瑟发抖的身体，可这还不够。

他不为所动，调整了一下音量，尽可能用低沉、恐怖的语气继续讲着“村民已经被吓傻了，好半天，他浑浑噩噩的爬到如来佛像身上，他想擦掉那些血，可不经意间他从石像脖子的缝隙里看到，如来的身体居然也是空的，除了地上躺着那两个死人，石像的身体里还有第三个死人，一个脸色青白、双眼外凸，猩红的舌头伸出来半尺长！

村民崩溃了，他连滚带爬的跳到地上，拔腿就跑。慌乱中他踩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两脚，只不过他的鞋子上在龙王殿取水时沾上的泥土，印在了尸体身上……”

杨学文看见李强秉着呼吸，身体站的笔直一动不动，双手手指用力的绞在一起。他知道，火候快要到了，“村民跑进了龙王殿的水潭旁边瑟瑟发抖，希望这里的黑暗能掩盖他的身影，可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没看到佛像流下来的血满满的接触到了尸体，尸体站了起来，尸体略显僵硬的用双手拨拉着村民踩到他们时留下的泥土，伸出散发着恶臭舌头舔了舔，然后向龙王殿走来……”杨学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爸爸，救我！！！”李强也崩溃了，他疯狂的喊叫着，双手胡乱的挥舞，他早忘了蒙着眼睛的布条，他仿佛看见了僵硬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眼前，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在盯着他，他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紧了他的咽喉，让他无力呼吸，他只能徒劳的挥舞着双手。

杨学文也崩溃了，李强此刻的感觉他感同身受，因为他被突然爆发的李强有力的双臂一下子甩到了冰冷的水潭里，突来的变故着实令杨学文一阵慌乱，被迫着喝了几口冰冷的泉水，杨学文这才挣扎着爬起来。

所幸水潭只有半米深，杨学文站直了身体，潭水将将没过他的胸口。杨学文很后悔，他觉得不该为了渲染故事的效果而选择在李强耳边说话，如果离得稍微远一点，他就不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杨学文叫了李强好几声，李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哭喊着。初秋的午后依然闷热，可潭水仿佛不受气候的影响，依旧冰冷的刺入骨髓，杨学文只能伸着嫩嫩的小胳膊，试图自己攀爬出去。

无奈两岁半的这个身体还是太弱了，手臂支撑不了他整个身体的重量。杨学文已经被冻的瑟瑟发抖了，他能感觉自己幼小的身体体温在急剧的流失。

杨学文想仔细看看脚下有没有合适的落脚点以供攀爬，可潭水早被他折腾的浑浊不堪，再看看仍然不停哭喊着的李强，显然也无法指望。

无奈，杨学文只能屏着呼息，埋头用双手一点一点的摸索。小孩子的肺活量不足，杨学文只能憋气二十多秒，来回换了五六次气，他终于在离潭底一尺左右的地方摸到了凹进去的小洞。

杨学文刚准备抽手，就发现手指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已经憋气十多秒了，冰冷的潭水一直刺激着他的身体和意志，来不及多想他顺手把东西扯出来用力扔到水潭边，然后脚踩着凹洞爬了出了水潭。

龙王潭是个上窄下宽的梯形的模样，潭水常年保持在半米左右的深度，即使有村民偶尔来取水带走也不见潭水减少，半年没人来取水，也不见潭水增加，很是神奇。

当然，那是相对于此时的龙王潭，附近并没有多少人来频繁取水。在杨学文记忆里，到2005年的时候，五台山有个和尚来到严香寺常住，那会儿十里八乡的人们口中开始盛传龙王殿的泉水有延年益寿、祛病治疾的功效。

有人开始开车拉着100L的大桶来取水，人们有样学样，取水的人越来越多，水潭开始供不上人们的需求，和尚干脆找人重修了龙王殿的大门，用大铁锁锁上，卖水赚钱。

前一世的杨学文也曾感慨人们村民们法律意识淡薄，有人只凭着一身行头，一张舌灿莲花的巧嘴，就抢占了一座千年古刹，还让村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着修缮寺庙，杨学文还记的母亲也出了2000块的善款。

到2010年，杨学文再去严香寺的时候，寺庙已经修缮一新，通水通电通网了，庙里新添了若干大殿，庙门前有九九八十一阶青石台阶直通山脚。

杨学文带着一帮同学准备进庙们的时候，有小和尚拦着杨学文说要收钱，美其名曰千年古刹的门票费，当时的杨学文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

大和尚收了两个小徒弟在山上陪着他，有人说两个小和尚是都是他的亲外甥，杨学文回忆起来，眉目间确有几分神似。也有人说，和尚H县里文化局某局长连着呢，所有善款和门票收入，和尚和局长五五分成，还有人说局长背后还有某县长在分成，众说纷纭。

所幸，这个时代的严香寺还是杨学文幼时的样子，尽管些许破败，却仿佛雕刻着岁月和时光的痕迹，与后世那个努力修建的金碧辉煌，最后却不伦不类的寺庙，完全不可一概而论。

李强依旧在撕心裂肺的喊叫，幸运的是他一直站在原地，除了双手偶尔还会挥舞一下，并没有步杨学文后尘掉入水潭的迹象，不然杨学文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学文费尽力气爬出水潭，手脚僵硬的再爬上台阶把那两扇木门推开，门外炽热的阳光洒进来，他这才脸色煞白的坐在地上喘息。

他已经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冲动了，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了弱小的身体对自己的限制。或许今天发生的意外对成年人来说完全不值一提，但对两个小屁孩来说，稍有不慎就有可极大的风险。

杨学文旁边还有个湿漉漉的灰布包袱，那是他在潭底找到随手扔上来的。好一会儿，杨学文被冰冷的潭水冻的麻木的肢体才逐渐恢复知觉，又一阵清风拂来，杨学文打了个喷嚏，苦笑一声，看来这是要感冒的节奏啊。

灰布包袱只比成人的手掌略大一些，看布料的质地也并不优良，倒像是和尚们平时穿的僧衣料子。包袱裹的很紧密，外头还用麻绳打了个十字结，可能是时光的洗练，杨学文轻轻的一拽，麻绳就已经分崩离析。

杨学文有点失望了，他原本以为小包袱藏的如此隐秘，里面就算不是藏着价值连城的文物瑰宝，起码也该有点黄金美玉的，可从包袱柔软的触感来说，这些都没有指望了。

李强终于平静下来了，他颤抖着双手将蒙着他眼睛的布条摘了下来，眼前还是那个平静的龙王殿，没有僵硬的尸体，也没有血腥的场面，杨学文浑身湿漉漉的正双手捧着一个皮卷子津津有味的看着，李强终于舒了一口气。

杨学文也舒了一口气，李强一直在旁边哭喊，杨学文也怕治好了李强不敢说话的毛病，却真的把李强吓出个毛病。看着李强自己摘了布条，看着李强观察周围然后明显放松下来的样子，杨学文才真正将一颗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见李强已经没有了大碍，杨学文百无聊赖的继续翻看包袱，像是剥洋葱一样，杨学文没剥开一层灰布，那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就更深一层。直到他没了耐心把第九层的灰布扔到一旁的时候，小包袱里唯一的东西才暴露在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不规则的羊皮卷，羊皮卷上的内容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颜料绘成的，不知道在冰冷的水潭里沉睡了多少年的时光，展露出来的画面仍然清晰而鲜亮。

羊皮卷上是一些光头和尚在用各种姿势打坐，上面的和尚双手持各种手印，配以不同的姿势，初看十分别扭，仔细再看却又觉得宝相庄严，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一般。

杨学文也幻想着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籍，或者是顶级的内家心法，他的身体正是最容易塑形的时候，他学着图片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却是一无所获、不得要领。

“这小人书，哪里？”李强刚刚突破神经里绷着的那根弦，张嘴说话时还不熟练，有些发音略显模糊怪异，可毕竟已经是个智力发育正常的6岁孩子了，他还是能够完整的表达出他的意思。

李强看着杨学文的眼神已经少了刚刚恢复清醒时候的惊惧，好奇是孩子的天性，尤其是关于小人书一类的东西，更是对四五岁的孩子们额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阴冷的龙王殿，杨学文是一刻也不想呆了，他没有理会李强的问题，站起身来拉着李强往外走，有什么事儿先出了龙王殿再说。

龙王殿外，阳光明晃晃的在头顶炙烤着大地，一阵风吹过来，杨学文浑身一抖，不由的又打了个喷嚏。“看来感冒的很挺严重！或许是谁正念道我呢？”杨学文喃喃自语着，抬头看向了一出门就盯着自己不放的李强问“你有什么要问的？”

李强有一肚子的疑问，甚至刚刚有那么一会儿，李强想远离杨学文这个魔鬼的伙伴，可是嘴角嗫喏了半天，他最终还是看向了杨学文手里的羊皮卷，张嘴“小人书，哪里？”

杨学文感慨，毕竟是小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李强最感兴趣的居然是他手里画着小人的羊皮卷。

杨学文将羊皮卷递给李强，看李强迫不及待的接过来看，杨学文循循善诱着“强子啊，今天这件事呢，就是咱俩的小秘密，跟任何人都不能说，尤其是你爸爸和我妈妈，你看怎么样？”

李强看了看手里的“小人书”，又看了看杨学文，痛快的点了点头。尽管已经会说话了，可如无必要，李强还是不愿意多话。前世的李强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动手能力是他说话能力的100倍，杨学文早就习惯了。

杨学文继续诱导“回去见了你爸爸你就喊‘爸爸’，李叔一定会很高兴的。”

李强眼睛亮了起来，看着杨学文，郑重的说“好！”

杨学文又说“到时候李叔一定会问，你是怎么会说话的呢？你该怎么回答呢？”

李强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不得要领，就又歪着脑袋盯着杨学文看，他聪慧的脑袋告诉他杨学文一定有答案。

看着李强的表情，杨学文自得的笑着说“咱兄弟俩统一口径，就说咱俩来庙里玩，玩的渴了就去喝水，我一不小心掉下水，你着急了就喊出来，结果就会说话了！”

李强懂事的点点头，见杨学文再没有其他话交代，就赶紧低头，看羊皮卷上那些动作不一的光头小人儿。

杨学文早被折腾的精疲力尽了，见李强把一切都答应下来，紧绷的神经就松懈下来，紧接着一阵虚弱的感觉袭来，杨学文知道经过这番折腾，这次自己是真的病了。

杨学文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就听见远远的传来一声大喊“杨学文！”杨学文头皮一阵发麻，他赶忙让李强把羊皮卷藏在衣服里，嘱咐他不能让除了他俩的任何人看见，然后就乖巧的坐在千佛殿前的台阶上，等着暴风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