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端午

1993年6月24日，星期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葵酉年，戊午月，丙子日。宜：开市、入学、纳财；忌：上梁、动土、出行。

杨妈妈一大早就起床开始忙碌了，馏米要乘早开始蒸，蒸的时间越长就越是香甜软糯。大门门口得挂上新鲜采摘的蒿草，这都是老传统了，能避免蛇蝎蚊虫入得此门。

睡眼惺忪赖在床上不起的杨学文也被她拎了起来，沾了雄黄和朱砂的筷子分别在杨学文的额头、双足足心、手心点了印记，这一年就会无病无灾了。

五色绳也要给儿子的胳膊和脚腕分别拴上，这样就齐活儿了，神仙鬼怪都得避让。看着唇红齿白的杨学文，额头上还有一抹朱红，就跟西游记里的红孩儿一样惹人怜爱呢！

杨妈妈满意极了，必然是自己与丈夫的基因足够优秀来着，要不然咋就能生的姐儿俊俏，生的儿子更加俊俏呢？！

杨学文被杨妈妈一番折腾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收拾一番，从厨房里拿了张刚摊好的煎饼，慢跑着去河边锻炼了。

一路上总会有不同姓氏的中老年男女笑呵呵的注视着杨学文，杨学文也只好回以甜甜的笑容，这个叔叔、那个婶婶叫个不停，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要更累一点。

村民们总是矜持而狡黠的，每个人都以被杨学文甜甜的脚上一声为荣，毕竟刚刚村主任家孩子热情的喊了自己一声“伯伯”，其他芸芸众生总得掂量一下本人的分量。

杨学文错误的估计了自己受欢迎的原因，所以迫不及待的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站到杨妈妈的梳妆台前照镜子。

杨学文自得而骄傲，镜子里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后生，眉心还有一点朱红，活脱脱的就是电视里正热播的小龙人嘛！不对！小龙人哪有镜子里那位漂亮？！

杨学文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恋不已，就听见赵虎子正处于变声期公鸭一样的扯着嗓子叫唤“学文，我来啦！不是要去县城中学吗？咱快走吧？！”

杨学文气恼赵虎子打断他欣赏镜子里的自己，所以用沉默来惩罚他。杨妈妈在院子里招呼赵虎子进屋说话，赵虎子这才停好自行车走进来。

赵虎子走进屋看见杨学文现在的样子也是呆了一呆，然后才粗着嗓子说道：“呀！学文，你咋成了动画片里的哪吒三太子了？”

往往从老实人嘴里说出来夸奖人的话，会更加的让人心花怒放。杨学文深有同感，原本因为赵虎子打扰了他欣赏帅哥而绷着的一张脸，此刻听了他画龙点睛的评价，再也绷不住了，噗嗤的笑了出来。

没过一会儿，李强也来了，他只有一只手上戴了五色绳，李从医要给他点雄黄，李强说什么都不愿意。

此刻看了杨学文眉清目秀的样子，反倒有点后悔了，只是一想自己这五大三粗的，眉心点个雄黄跟个傻子一样，哪有学文的伶俐劲儿，也就释然了。

杨学文跟杨妈妈打招呼说要去县城中学去看姐姐，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杨妈妈叫住三人，看见赵虎子身上什么也没，又给他手腕上系了一条五色绳，叮嘱三人路上小心，目送李强载着杨学文走远，这才转身回去。

杨学文三人到了小卖部的时候，王丽丽已经蒸好了馏米，粘软清香的糯米，配上个头硕大早已蒸的烂熟的骏枣，看得人食指大动。

王丽丽身上系着宽大的围裙，可依旧这挡不住腰臀间款款摆动的风情，反倒别有一番宜家宜室的诱惑。见杨学文三人来了，一边忙着调制豆腐脑，一边招呼三人稍安勿躁，美味马上就好。与前几次见面时相比，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一分自然。

一行人喝着热乎乎的豆腐脑，吃着香软甜滑的馏米，好不惬意。杨学文正吃得香，就听见外头店里传来姐姐杨文婷的声音，杨学文抬头就看见杨文婷和黄小蓉拉着手走进院子里。

王丽丽笑着招呼两个小女孩入座，又起身添了碗筷，给两人盛好豆腐脑，早就被学校食堂的早餐折磨的毫无脾气的杨文婷和黄小蓉馋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哪里会客气。

此时正是课间操时间，下一节是体育课，女生们总有各种偷懒的理由，比如亲戚来了。杨文婷和黄小蓉溜出来原本只是准备找小貉子“虎子”玩，恰巧赶上了美味佳肴，当然却之不恭。

小貉子是夜行动物，白天向来萎靡不振，此刻还不知道窝在哪睡懒觉呢，所以平日里连杨学文都难得见虎子一面。

吃完饭百无聊赖的杨学文提议去学校后边的荷花池看看去，6月荷花盛开想必是极美的，杨文婷和黄小蓉极力赞成，赵虎子和李强也无不可。只有韩伟笑呵呵的说“你们先去，我在这儿等武向南”。

王丽丽要看着小卖部，韩伟轻车熟路的起身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制止了想要帮忙的众人，杨学文分明看到赵虎子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了许多，也不点破，只是半搂着赵虎子往荷花池的方向行去。

梗阳县城围绕东湖而建，东湖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直径约有1500米，围绕东湖常有散步锻炼的人群。

县城中学就建在东湖旁边，从学校的后院墙翻出去就是一片3亩大小的荷花池，荷花池与东湖连通，只不过水深远远浅于东湖而已。

这个季节正是荷叶野蛮生长、荷花含苞待放的时候，整个荷花池像被铺上了一层绿地毯。

层层叠叠的荷叶随着水波微微的荡漾着，高耸而立的浅粉色的花骨朵儿一下一下的点着头，不远处的东湖湖水碧绿清澈，偶尔能看到有活跃的鱼儿翻着小浪花跳出水面。

杨学文不由得感慨，在前世进入21世纪以后，原本的荷花池早已干涸，东湖的水面上也飘满了废弃的一次性塑料袋、饮料瓶，离得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恶臭扑鼻。

黄小蓉也十分感慨，她可比杨学文文雅多了，黄小蓉站在荷花池边，人比花更娇。

她一只手挽着杨文婷的胳膊，另一只手捧着一朵微微绽开的荷花，朗声的背诵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杨学文噗嗤的笑出声来，指着黄小蓉手里刚刚让李强帮忙摘下来的荷花，说“我就笑笑，我不说话！”

黄小蓉气恼的跑过来扭住杨学文的胳膊，偏偏对他的话还无法反驳，想了想才开口说道“那你倒是给我说一句符合意境的诗句啊！不都说你是小神童嘛？我来看看你又多神？”

杨学文求助的看着旁边的姐姐杨文婷，杨文婷左顾右盼，只当没有看见杨学文的眼神。

杨学文大大的感慨遇姐不淑，看着碧绿的荷叶连接着远处碧绿的东湖水，张口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然后再看看黄小蓉气的通红的脸蛋，鬼使神差的补了一句“奈何人比花更红！”

黄小蓉听着杨学文张口既来，心下原本是佩服的，偏偏杨学文后边跟了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却不无调侃的意思，气的她使劲儿剁了杨学文一脚，转身跑远了。

杨文婷咯咯的笑着追了上去，杨学文无奈单脚站立抱着掰起遭了无妄之灾的左脚，心里却庆幸幸亏现在的小姑娘们不穿高跟鞋，倒是赵虎子和李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

六月的天就像黄小蓉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白云朵朵，转眼间就狂风大作、乌云压城。

满池子含苞待放的荷花被猛然吹来的狂风压弯了腰肢，紧贴着池水的荷叶也被吹的不断的前后涌动。

眼看着天边亮起一道闪电，紧接着轰隆隆的雷鸣声传来，杨学文赶紧招呼其他四人快步往王丽丽的店里跑。

五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店里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子也紧跟着砸了下来，杨学文探头看了一眼门外阴沉的不像话的天色，就见黄小蓉正扶着门框喘着粗气，胸前很有规模的澎湃着。

杨学文正想跟她说句话缓解一下刚刚的尴尬，就被黄小蓉漂亮的双眼皮一翻，俏生生的给了他一个白眼。

杨学文死皮赖脸的凑上前去，朝着黄小蓉苦笑道：“姐，你看咱这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吧？你怎么还怎么小心眼啊？多大的人了还记仇？”

黄小蓉哪里会真的跟杨学文这个长得讨人喜欢的坏小子真的记仇，只是一时脸上放不下来而已。

杨学文这么一说，更激起了黄小蓉的小性子，合着你说握手言和就言和啊？于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的说“咱们才认识了两天，怎么就同甘共苦了？”

杨学文腆着脸凑到跟前，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首先，咱早上刚刚一起吃了甜甜的馏米，这算是同甘把？其次，咱刚刚为了躲雨，一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算是共苦吧？你到现在还‘起伏不定’呢！更何况，你昨天还把人家的初吻给夺了呢！”

杨学文特意加重的“起伏不定”四个字，让黄小蓉俊俏的小脸瞬间变的通红，双手环在胸前，想要发怒，却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换了她的同学要是这样跟她说，她早就一巴掌摔过去了，可偏偏杨学文不过十来岁一个小孩，而且又生的唇红齿白，更是一副诚恳无比的样子，黄小蓉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杨学文正得意的看着黄小蓉不知所措的表情窃喜不已，就觉的脑袋一疼，头上被人摔了一巴掌。

杨学文恼怒的转过头来，就看见姐姐杨文婷不屑一顾的看着他，满脸的痛心疾首，说道“一天就会油嘴滑舌！”

这时黄小蓉也缓过来了，跟杨学文说“要姐姐原谅你也可以，你再作一首应景的诗来瞧瞧，姐姐就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原谅你啦！”说着小手一挥，很有一点江湖儿女的风范。

杨学文看见黄小蓉纤细雪白的手腕上也缠着五色绳子，煞是好看，脑子里无数名句涌上来，文思泉涌，张口就道：“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鬣。凌波无限生尘袜，冰肌莹彻香罗雪。年年此日人皆醉，感怀灵均叹古心。少年佳节倍多情，爱憎离愁几多人？谁挽汨罗千丈雪，佳人相见一千年！”

杨学文把脑子里出名的诗句胡乱组合了一番，念了出来，可是用来唬住两个初中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黄小蓉和杨文婷果然满脸惊诧的看着杨学文，根本顾不得思考这诗里满满的儿女情长。这些诗句一句句朗朗上口，可两人在课本里都没有学过。

这个年代可没有后世的互联网，想找唐诗三百首网上一查就有，人们获取知识的渠道都是极为有限的。偏偏杨学文一个十来岁的孩童，信手拈来的每一句都是俩人没有听过的经典诗句，怎能不让俩人惊诧？

暴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才不到一刻钟，云收雨歇，转眼间又是晴空万里。

杨学文坐在小卖部的窗户边，看外边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散落一地的柳树枝叶，回忆起当年他在县城中学上学的时候，每到春末学校门前的这条路上总是柳絮飞扬，骑车路过的时候，能带走一头一脸的柳絮。

杨文婷和黄小蓉回去上课了，杨学文看见远处有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正迈着方步走了过来，他只当是端午节过来学校看孩子的家长并没有在意。

那汉子越走越近，约莫三十多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的确良的白色衬衫，此刻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显露出汉子硕大的胸肌，一头短发由于被雨水淋湿根根直竖。

倒是这汉子手里提着的一个公文包不知受到了怎样的优待，并无多少被雨淋湿的痕迹。眼看着那汉子走进门来，站在一旁朝着坐在窗边的杨学文问道：“小朋友，韩伟韩兄弟在吗？”声如洪钟，裸露在外的两条臂膀肌肉虬结。

杨学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货柜后面正在收拾货物的韩伟站起来道：“武大哥？哎呀！被雨淋着了吧？快坐下休息一会儿。”说着顺手拿了一条新毛巾走过来递给标枪一样站在门口的武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