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恍然一梦

天空幽暗，冷月高悬，繁星几许。它们仿佛从至高处俯瞰缥缈人间，残忍也好，温柔也罢，在它们眼中不过一场娱乐的笑话。

所有喜怒哀乐，不过是掌中蝼蚁卑微的挣扎。

四周偶有几声杜鹃晚唱，婉转凄凉。昏迷中的君千夜静静的躺在丛林里，五爷爷传授的入灭生决自行运转，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白光。

那光芒十分微弱，但是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大荒里却十分显眼，包裹着君千夜的身体，散落在土里，犹如灯塔一般将方圆数十里的蛮荒野兽尽数吸引了过来。

无数野兽将昏迷中的君千夜团团围住，却都没有立刻上前，在暗中窥视，嘴里发出低吼，似乎在警示其他野兽，又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咚...”

“咚...”

忽而，黑夜传来几声轻响，那是君千夜心脏跳动的声音，夹杂着野兽的低吼，穿透了杜鹃的哀啼，强而有力，在空气中泛起一阵涟漪。

响声越发频繁，悠远绵长，仔细看去，君千夜胸口的衣衫竟也跟随着心脏跳动，而开始时上下起伏，入灭生决的光芒再次大涨，涟漪扩大，迅速腾远。

四周的野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来自灵魂的震颤迫使许多弱小的野兽开始纷纷撤离，只有几只稍微强大的野兽还在暗中，舍不得离开。不过却也惊惧那心脏跳动的声音，后退了许多。

君千夜只感觉连灵魂都飘出了体外，没有一丝重量，漂浮在空中，置身于一个暗的世界，莫名的物质犹如潮水一般，黑压压一片，不停的挤压着他。

周围没有一点光，他像一个游魂，在这片天四处飘荡。

“想不到过度使用入灭生决的后果竟会是这样，犹如活死人一般，全身脱力，如千钧巨石压在身上动弹不得，这功法固然强悍，堪称天地之极，却也极严苛，若是使用不当，最后的结果可能是生死两难。”

他长叹一声：“以后可不能再轻易使用了。”脑海中苏落雪那如九天新雪的脸庞不停闪过。他又忍不住自我安慰道：“好在自己也算是为了拯救天地间美的事物。”

不知飘荡了多久，潮水般的黑暗开始逐渐退去。君千夜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道上的人身穿古老的服饰，不辩年代，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人生鼎沸。有卖茶水的，有看相算命的，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君千夜尝试上前搭话，却无一人搭理自己，或者说根本没人能够看到自己。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这个时空，他只是一个过客。

街道的尽头一个老者骑马飞驰而来，形容枯槁，发丝散乱，他一言不发，胸口的衣衫绯红，有大片大片的血迹洒落。

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对着那老者指指点点。

老者骑马飞奔跑了好几里路，忽然听见一妇人叫卖无心菜，老者勒马即问：“菜无心可活，人若是无心如何？”

妇人回答：“人若无心即死！”

老者大叫一声，漫天黑暗接踵而至，像是一巨大的墨盘，猛地倾倒，恍惚间便弥漫了整个世界，淹没了人群。

黑暗来临前的一瞬间，老者突然向君千夜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君千夜看到了他的眼睛，他们互相凝视，两个不同的时空再次交错。

老者笑了，他见过最深的黑暗，经历过最彻底的绝望，依然怀有着巨大的勇气，在万劫不复到来之前，转过头，冲着君千夜，用尽力气微笑。

望着那笑容，君千夜觉得胸口剧烈疼痛起来，黑暗之中有莫名的东西在撕扯着他的身体，肆意撕咬着他的血肉。他想要怒号，大吼，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虚空中梵音唱响，回荡周天，一根漆黑的木棍忽地伸出，穿透黑暗，搅动阴阳。

那木棍对着痛苦的君千夜猛地一敲，君千夜“啊！”的一声大叫，从昏迷中惊起，汗水湿透了衣衫，

抬头看看天，新月如盘。哪里还是刚才的世界，不过恍然一梦。

再看看四周，许多野兽尸体横陈交错，堆积如山，兽血留了一地。申屠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自己的屠刀。

大爷爷拄着拐棍，静静的站在不远处，浑浊的目光，凝视远方。邋遢老道大大咧咧站在一旁，左手伸进衣领不停的搓着泥灰，右手指勾着酒葫芦，笑眯眯的看着君千夜。

王五爷合上手中厚厚的书本，气得吹胡子瞪眼，训斥君千夜：“功夫不到家，逞什么能，害的我跟你一起遭殃。”

光头和尚是君千夜的三爷爷，姓金，只见他双手合十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笑死我佛，你一晚上没回来，你婆婆可是把我们好整!”他的眼角瞥向一旁的王五爷，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五爷跳脚：“你个死兔子，你再笑一声试试！”

金三爷反击道：“死兔子，你骂谁！”

王五爷操起手中的书就要去打和尚，慕容婆婆骂道：“你们两个在这吵个没玩，当老娘死了是不是！”

两人唯唯诺诺，连忙闭嘴。

君千夜这时才注意到，五爷爷的右眼不知怎么的，青了一块，喃喃道：“这时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又道：“你们怎么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