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似曾相识的苦涩

持续了足有半月时间的暴雨，终于在夜间停住了倾泄，第二日清晨，一反往日的乌云遮天，鲜红的太阳久违地挂上了梢头。

不过暴雨的停滞，却没有让泛滥的洪水立刻退去，毗邻着玛瑙河，鹿港城区绝大多数的建筑此时依旧还在沉浸在洪泽之中，也只有修建在山坡和高地之上城堡庄园才能例外。

加斯男爵府就是这些例外的其中之一。

作为军功贵族，加斯男爵是拥有封地的，再加上秘银阶骑士的强横实力，男爵一直都是鹿港城的核心人士，便连鹿港领主沃伦子爵也要敬他三分，再侧重七分。

男爵在鹿港城的府邸正是十多年前，在受封爵位时，沃伦子爵赠送给他的，与子爵城堡相邻，座落在鹿港城的最中央区域。

“嘉尼，你去找一下罗文，再让他通知另外几个，让他们每日傍晚来府中汇报一下情况，再领一日的口粮。另外，告诉他们，我已经让布兰德卫队长先行返回了亚伯多尔，他们的家人会得到优先的照应，让他们安下心做事，等到洪水退了之后，再分批回去探望。”

加斯男爵府，书房，一个黑发少年眉头微皱地缩在椅子上，身后则是一个高挑的长腿马尾少女。

少年脸色隐隐苍白，细手细腿，瘦弱的很，但与身体的瘦弱不同，他的那双蓝色眼眸分外的有神。

少女则是矫健干练，皮甲、细剑，还有那掌心厚厚的茧子，无不显示着她接受过专门的剑术训练。

“少爷，布兰德大叔已经被你遣回镇子，我必须时刻跟在你的身边，守护你的安全。”名唤嘉尼的少女一脸的肃穆。

“警备军已经在外面维护秩序了，更何况这里与子爵城堡相邻，再有什么混乱，也波及不到这边。”黑发少年摇头一笑，眉间的褶皱倒也稍稍舒展一些了，“罗文他们九个，关乎我第一步的尝试，这洪水虽然打乱了一切，但也未始不是个契机，仓促之间要找可以信任的人来替代他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去吧，你家少爷可不想真应着了那些人暗下的嘲讽，安心地去做个米虫。”

米虫！

嘉尼自然晓得少爷这自嘲是什么意思。

雷蒙公国是佛兰王国三大公国之一，与巴登公国，还有特尔尼西瓦并列，是佛兰王国抵御诺曼人入侵的第一阵线。

频发的战争，自然影响到了公国的风气，尤其是贵族阶层的风气。

公国贵族尚武成风，贵族子弟罕有不练剑的。

身为加斯男爵爵位的第一继承人，如果正常的话，赛德少爷早就应该开始练习剑术，甚至男爵的秘术了，但是……

嘉尼心中晦暗了一下。

也许是先天的缘故，赛德少爷自小就身体虚弱，稍有运动，很快就会全身乏力，别说是去习练剑术，连稍稍剧烈一些的活动都参加不了。

不仅如此，赛德少爷还天生大胃，食量远超常人，几乎能赶上男爵骑士团那些最强大的战士。

正是因此，在鹿港贵族圈子，很多人都在私下的交流中，将赛德少爷视作了“米虫”，甚至认为少爷根本没有资格成为男爵爵位的继承人。

“少爷，你一定会成功的。”

“你不能拿剑，我就是你的剑。”

嘉尼心底呢喃了一声，身为赛德少爷的贴身侍女，更是少爷最信任的人，她甚至比男爵老爷和男爵夫人更懂赛德少爷。

是不能练剑，是不能成为战士，更不用说骑士，但是，少爷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从来没有屈从现实，去做一个“米虫”。

为了弄清身体的原因，少爷看过的医书如果堆起来，恐怕比人还要高。

少爷还通阅文学，自学数学，兼顾杂学，甚至对秘术也有关注。

嘉尼的剑术锻炼虽然是布兰德卫队长指导的，但她的体术锻炼法和秘剑技却是出自赛德少爷，是少爷自男爵的收藏中，特意为她挑选出来的。

别人练剑的时候，少爷在看书。

别人休息的时候，少爷在看书。

别人玩乐享受的时候，少爷还是在看书和思考。

在嘉尼眼中，除了没有武力，少爷比任何人，甚至比男爵老爷都要更博学，更远见。

至于少爷唯一的武力弱点……她就是少爷的剑，她会竭尽所能地为少爷弥补上这一弱点。

“罗文他们是少爷走出男爵领后的第一步安排，在少爷安全的前提下，能留住他们的心还是留住的好……”

片刻的沉吟后，嘉尼收住了急转的心思，不过俏脸之上却还余着一点叮嘱：“少爷，我会速去速回的，这期间你万万不要独自出去。洪水之后，城里到处都是混乱，外面虽然有警备军维护秩序，但总有疏漏的地方。”

赛德不良于行，有什么跑腿的事情，他向来都是交给嘉尼去干，真要让赛德自己出门，他还未必能找到罗文等人的落脚地。

“去吧。”赛德无奈一笑，扬了下桌上还未看完的一本书卷。

有书在手，就是枯坐一整日，他也能静着心。

嘉尼会意，便告退了出去，又顺手掩上了房门。

书房回归寂静。

“公国之乱避无可避了。”

“只是不知吕内堡那边形势会如何。吕内堡若是也受到了这场大洪水的冲击……”

放下书，赛德眉头微皱地闭上眼，又缩进了椅子，不停地思索着什么，良久之后，一声叹息。

公国与诺曼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快有半年时间了，公国各郡一直都在动荡，不说诺曼人密探的捣乱，单单是各种物资，尤其是粮食价格的飞涨，就已经让公国各郡绷紧了神经。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如果连最劣质的黑面包都吃不上，不用诺曼人打过来，公国内部也要大乱。

毫无疑问，这场大洪水又将加剧这一切，赛德已经能够预见到那些空腹之人行将到来的暴动了，而这又必然会直接影响到吕内堡战线……

对战争的形势，赛德已经持悲观态度，他无力阻止这行将到来的大乱，他没有劝说贵族富商分出粮食，压低粮价，让农夫和贫民能活下去的能力，正如同，他自己也早早就囤积了大量的物资，男爵领亚伯多尔那边囤积了更多，但他也不敢随意压低粮价，更压不下。

不过，动乱虽然避无可避，但有全副武装的警备军在，鹿港城内暂时还不至于不可收拾。

动乱的第一波，应该是在各个村庄小镇。

正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暴雨刚停，赛德就第一时间将布兰德几人遣回了亚伯多尔。

男爵数月之前就已经领军增援吕内堡，亚伯多尔的防卫力量只剩下那些民兵队，作为男爵麾下骑士团昔日的成员，曾经追随男爵立过赫赫战功，布兰德几人即使已经退役，依然可算精锐。

有了他们的回归，赛德母亲戴娜夫人无论是要坚守领地，还是要退进鹿港城，都能有足够的空间。

“动乱……”

“也是机会……”

“情报网的组建可以加速了！”

没有过多地沉浸在悲观之中，赛德无力去撼动大局，但他可以加快自己本来计划的实现速度。

他手中有足够的粮食，还有从小镇之中带出来，并早就安排出去的那些人，只要操作得当，他有信心能借着这波混乱，将情报网真正铺开。

“如果每一个贵族，每一个富商，每一个地下势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睛之下……即使杀鸡之力都没有，我也一样能操纵他们的命运！”

“从底层开始，逐步渗入到鹿港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继续向外……一切就从今时今日开始！”

赛德沉思间，时间徐徐流动着。

忽地，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敲响了。

“少爷，您的早点。”

一个少女的声音。

赛德天生大胃，每天要用两次早点，才不会饥饿。

“进来。”

睁开眼，翻开书，赛德作阅书状。

接着，一个二十来岁的侍女推门进来了，给赛德送来了一大杯的牛奶，还有两大片的面包。

牛奶热气腾腾，显然刚刚加温过。

赛德端起杯子，吹了口气后，轻饮了一小口。

一缕苦涩味！

而且，似曾相识，应该是在什么时候，他曾经品尝过这一苦涩！

是……

眼眸深处，瞳孔忽地一缩，旋即又恢复原状，面上略略流出一点不满，赛德目光瞄了下侍女：“玛丽，今天的牛奶怎么有些苦……是忘了糖料了？”

侍女明显有些紧张，赛德一开口，她面上神色就是一变，露出了一些慌张，听到后半句，才勉强地压住忙乱，低着头匆忙回道：“可能是放少了，牛奶也是库藏的，不太新鲜。”

“也是，现在能有牛奶就不错了。”赛德面上神色不动，目光重新回转到书上，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让老芬克再准备一片羊排。”

说着，他又再次喝了一小口热牛奶，然后放下杯子，拿过了一片面包。

“好的，少爷。”玛丽侍女偷看了一眼，诺诺地退出了书房。

后边，赛德的目光渐渐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