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已殁了

月中天，暮色暗垂，犹自听得鸦雀站在幽密的树枝上声声高鸣，转眼却弥散在宫墙似檀非檀的香烟里。

“启禀陛下，顾宁宫忽起大火，宫人们发现时宫殿已被吞没大半，德妃不见踪影。”宫监声音淡淡，并不曾带有一丝一毫哀凉，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一扇珠帘被一只素手掀开，那掀帘女子探出半个头来，看了宫监一眼。帘里的男子懒懒坐着，只凝神看着眼前纸卷，漫不经心回一句：“知道了。”

宫监闻声方躬身欲退下，袖子却被人猛力拽住，抬头见帘侧女子正蹙眉看他，疑惑道：“德妃娘娘，您拉着奴才作甚。”

谁又能想到，人人都以为困在顾宁宫，生还无望的德妃，此时人却在皇帝寝宫里！

“我不过想问你，我死了，可有尸体？”女子翻了个白眼。

宫监点点头道：“自然是有的，皇上心思缜密，已经安排了……”

话未说完，那厢，男子冷冽的声音已然响起：“退下。”

宫监立即抿唇退下。

“于潇公公，你听段修离的话倒听得中，乖得跟什么似得。”女子对着于潇的背影冷笑连连，目光转而直逼明黄坐榻上的男子，眼中氤氲着恼怒之意。

明黄色衣袍慵然散着，霎然间却被拂开，手中书卷也被人抢走，然后随手扔到不知名角落。

段修离只觉得好笑，唇角微微抿出一抹无奈，“如今是你有求于朕，倒有本事在这里摆架子，顾九衣，你倒是得意得很。”

九衣得了颜料倒也开起染坊，晃着脑袋摇着腿，“不用你夸，我知道我这人极好，即便你说的是实话，但我这人脸皮薄，你再夸我就不好意思了。”

段修离失笑：不是说的德妃为人孤僻，不擅与人交谈，如今看来，不尽实言。

“段修离，我听于潇说顾宁宫走水，你已经安排了什么，何不告诉我。”九衣一面说着，伸手探了个苹果，毫不客气地大口啃。

段修离一顿，说道：“我安排了个人替你死。”语气淡淡，仿佛根本不以此为一回事。

九衣咬着苹果的嘴一抽，只当他是说笑，也嘿嘿笑着：“你说谎的本事的确强，可惜我不信。”

面前却忽然摆了个信封。

“这里面，是穆琉歌所有的信息，探子已替你打探周全，今后你顶替她的身份。八月十二有一场女官考核，与前朝科考一并，你去参加，用穆琉歌的身份。”

九衣目光一顿，忽然想起他先前的话，颤声问道：“穆琉歌死了对不对，顶替我的身份，此刻在顾宁宫！”

段修离并不言语，只静静望着她，却比说了任何话都更能说明一切。

“可顾宁宫此刻在起大火！”九衣只觉一阵头皮发麻，“她被烧死在顾宁宫里了对不对，活活烧死！”

九衣咬牙，强忍下鼻腔的酸涩，模糊中有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传入鼻端，刺着生疼。站起来凝视着他，冷淡的、平静的、浑不在意的他，像个恶魔！

纵是知道古时女子生活境况，可她习惯了人人平等，辗转到这顾九衣的躯壳中，与一群成日想着弄死她的女人生活，实在恶心。连续数月，她扮演清冷孤僻的德妃，却还要被人欺负，即便皇帝给了她些权势，她一个二等德妃也不过和三等淑妃平起平坐。于是，她说，要跟他做一笔交易：他让德妃“死”，找机会放她出宫，作为回报，她替他铲除所有障碍，只要她力所能及。

在他眼中，她疯狂得可怕。那又如何？她自能在人前孤僻清冷让人捉摸不透，之于一个后妃而言，已然足够！至于离开了这吃死人的地方，还关她何事？

可现在，却有人为她而死，没有任何缘由的。

段修离，年少登基，为人手段狠辣她早有耳闻，少年皇帝，若想在朝中有势，势必要有一番手段作为，却未曾想到……

“段修离，你真是冷血无情！”

段修离却似早已习惯她直呼其名，厉声斥道：“你在这里伤心算什么，不若出去告诉别人，你宁清璇顾九衣在这里，你没死，假惺惺算什么！”

正此时，宫监又来禀告：“启禀陛下，顾宁宫已被烧毁，有人从废墟里发现德妃，寻得她时，已经殁了。”

九衣听声，身子一颤，瞳孔猛地一缩，手中苹果应声落地。

竟已经真的死了！

耳畔回荡着段修离淡淡冷笑声，声音冷漠如冰，“你若要去，我绝不会拦你。”

于潇还不得其意，只回头时看见她微微发白的唇抖得厉害。德妃人也奇怪，入宫前听人说她性子娴静，颇有女子之德，入宫前几日倒也不差分毫，封妃之后却恍若变了个人，人前便是性子清冷孤僻，不讨喜，人后却奇奇怪怪，像个不拘礼数的疯女人。

九衣咬牙，死忍住眼眶呼之欲出的湿润，“穆琉歌没死，我只知道，德妃已殁了，从今以后，我便是穆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