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幻光之剑

“海天使号”的船舱外面，就像是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

浑身都被海浪打湿的艾夏站在船舱上层，和船上的警卫们待在一起，他们正在和海妖周旋。即使只能使用右手上的“金色荆棘”，此时此刻，唯一的魔导士艾夏仍然是船上最有效的战斗力。船长是个有着丰富经验的中年男子，掌舵的水手们在他的精确指挥下不断让“海天使号”躲开海妖的凌厉攻击，没有让客船有所损毁，但靠着警卫的这些猎枪，他们根本就拿那只庞然大物毫无办法。

情况很不对劲。

猎枪的子弹仿若疯狂的海鸟，接连不断地投入大海，溅起一道道水柱，而在这些水柱之间，有一道诡异的影子一直在飞快地穿行。虽然还保持着清醒，可是所有警卫和水手都紧张到了极点——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海妖会紧追他们不放？他们的船上不可能有值得海妖如此拼命的东西吧！

年轻的魔导士少女站在最后方，吃力地用左手臂夹住栏杆稳住身形，船帆已经收起，肆虐的海风拼命地舞着她橘色的长发，她娇小的身影看上去就像风雨中的落叶一般脆弱。但就是她的出现，给船员们带来了希望。

“我是魔导士，魔物就交给我吧！”她曾经如此自信地承诺着。

弹幕中最明亮的光，正是从艾夏手中喷射而出的魔法火焰。魔导秘器手枪不需要填充子弹，需要的只是对魔力的精确控制——不过，这样年轻的女孩，她的魔力又能够支撑多久？

不尽快摆脱那只魔物是不行的。

面对着这只生长在海中的魔物，冷静的船长并没有选择直线逃走。“海天使号”灵巧地迂回着，让艾夏有机会能够将魔法火焰喷射到那海妖的章鱼爪子上面。只是比速度的话，“海天使号”未必是这海中魔物的对手。但每当魔法火焰接触到它附近的海水时，瞬间升高的海水温度让它不得不畏缩一下，看来这种高温对它来说十分痛苦。

终于，“海天使号”和不时后退的海妖拉开了一段距离，船长一声令下，“海天使号”划过一道惊人的弧线，以绝妙如飞鱼般的姿态全速前行。艾夏紧贴着栏杆，枪口中的魔法火焰在冲天的浪头上接二连三地绽放出绚烂的光华，阻止海妖追上来。

就在他们眼看要逃出海妖的追捕时，突然，船身猛地一震，底舱响起了一声闷响。

警卫的脸色立刻变了，与此同时，船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是我们的魔导驱动装置！”经验丰富的船长不等汇报便立刻皱紧了眉头，“恐怕被那家伙偷袭了！”

“什么？”

水手们顿时慌了神。魔导驱动装置一旦被破坏，整条船的速度就会很快慢下来的！那样就不可能从海妖的追捕中逃出去，更糟的情况是，船舱很可能也进水了！

“该死的魔物，为什么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一位水手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艾夏回过头，透过窗户看向指挥舱——沾湿的乱发之下，她的脸上也不禁有些担忧。但她却侧过身，抬起无力的左手，向大家摆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随即，她再次将自身魔力集中在金色荆棘之中。迅速凝聚的火焰仿佛长矛一般刺进大海，那海面下的海妖浑身一颤，被滚烫的海水灼到，轰地翻了上来。

大部分身体露出水面的海妖再次伸出了长长的爪子，这一次，它显然是直接瞄准了艾夏！强壮有力的章鱼爪子砰地击垮了船后的金属栏杆，指挥舱后面的玻璃哗啦一声碎了，整条船不受控制地倾斜。

“快射击！”

随着警卫队长的命令，霎时间，密集的猎枪子弹击中了海妖的爪子和它鱼一样的躯体，海浪中腾飞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变成了浑浊的血烟，然而，这只庞大魔物却全然不顾扫射过来的子弹，它爆发出一阵惊人的愤怒咆哮，猛地伸出藏在水下的另一只爪子，一下子将几个警卫连同艾夏一起扫了出去。

就在下落的过程中，艾夏奋力抬起了左臂，凝聚的魔法寒气借助海水凝结成一堵冰墙，想要攻上来的海妖轰地撞在了冰墙的另一边，它恼怒地张大了嘴巴，向着冰墙喷出了水柱，撞击在冰墙上发出打雷一般的轰响。

随后扑通一声，艾夏掉进了海水中。

“喂！喂！喂！魔导士小姐！”

客船上的警卫水性都很好，他们很快游了上来，艾夏也会游泳，但她的情况却很是不妙。她拼命地在海水里挣扎着，凄红的血色从她身上蔓延开来，是因为奋力浮出水面而裂开的伤口。浸入海水的伤口疼得钻心，一阵阵的眩晕让她的视野变得一片模糊，都无法掌握海妖的位置。

“你坚持住！我们这就来救你！”一个游得快的警卫高声喊着，向艾夏伸出了手。

突然，就在这些警卫面前，狡猾的海妖扭动它滑腻的身躯，一只爪子绕过了魔法的冰墙，猛地卷走了艾夏。只差几米就碰到艾夏的警卫目瞪口呆地望着魔导士少女的身体被它卷到了十几米高的半空中，然而就在这时——

海妖的动作猛然停顿了一下，好像发现了比艾夏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当缠在海妖爪子里的艾夏挣扎着扭过头来的时候，“海天使号”的方向，竟然飞起了五颜六色的繁星！

在下一刻，艾夏猛然醒悟过来，那是，那是魔导原晶！

甲板上为什么会有魔导原晶，艾夏一下子就想通了。

“伊凡！”

艾夏仿佛是拼尽了全身力气那般喊叫起来——晃动的甲板上，有个单薄的灰色身影朝着海妖的方向抛出了许许多多的魔导原晶！想要吃食魔导原晶的本性让海妖瞬间兴奋起来，它发出一声怪叫，居然不顾抓在爪子里的艾夏，抬起一只中了子弹血淋淋的爪子，朝着伊凡抱在怀里的魔导原晶袋子就抓了过去。

站在甲板上的正是伊凡。见到海妖那滑腻恶心的爪子，他赶忙将剩下的魔导原晶全部抛了出去。海妖的爪子胡乱挥舞着，险些扫过伊凡的头顶。伊凡向后一退，一下站立不稳坐倒在地上，他立即趴了下来——那只爪子在金属的甲板上不停地拍来拍去，船晃动得更厉害了，很多魔导原晶都掉进了海水里。

“不行……你这怪物！不许碰那条船！你的对手是我！”见到这种情景，艾夏突然憋足了力气，一脚蹬在了海妖的吸盘上——她现在连手臂都抽不出来，被海妖缠得紧紧的，无法使用魔导秘器了。海妖立刻注意到了她，那双恶心的黄眼睛似乎是闪烁了一下，然后，它张开湿漉漉大得不协调的嘴巴。

它改变了注意，决定先解决爪子上的小不点。

缠住艾夏的爪子，朝着它的嘴巴送了过来。

……

“海天使号”的甲板，伊凡浑身的衣服都被那海妖溅起的满是腥味的水淋湿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里，却只看见最不希望看见的一幕。

那只魔物，要吃掉艾夏？

艾夏就要死了？她要被魔物吃掉了！

伊凡全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冰凉。

听说，当初他的母亲，温蒂就是被魔族吃掉的。那时候的伊凡早就逃走了。可是，因为这样，就要让当初的一幕在他眼前重演一次吗？

他不是为了看到这一幕才拼命从混乱的人群中挤出来的啊！不是为了看到这样的结局才不顾生命危险抛出那些魔导原晶……这算是逞英雄吧，不过是自不量力地逞英雄而已，可是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逞英雄了，神哪，不要这样打击他好不好？

听不清船上警卫和乘客们的尖叫了，那什么用都没有，艾夏好像也已经闭上眼睛等待着被魔物吞进嘴里的那一刻。怎么会这样？艾夏不是很强么？她怎么会死？她不可以死！

在海妖吞食掉艾夏之前，伊凡就感觉自己已然被恐惧的波涛吞没了。

然而就在这恐惧之中，另一种情绪，一种很简单又很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艾夏！”

从嘴里喊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是啊……他的确是在自不量力地逞英雄呢，他和艾夏不过是刚刚认识，一点也不熟悉，只是有点同情，也觉得艾夏挺可爱的，可能有些好感吧。但是，即使这样，他也绝对不愿意让艾夏就这么死掉！艾夏还救过他呢，他说过要把艾夏送回去的，艾夏不能死！她不能死！

纷乱的念头在伊凡的脑海里仿佛绝望的潮水一般蜂拥而至，霎那之间不断闪过的画面竟然那么多，真是难以置信。关于温蒂的，关于自己的，还有关于艾夏的……

很短暂的相识，却留下了这么清晰的记忆。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海妖的动作再一次停了下来。

伊凡愣愣地望着那海妖可怕的面孔和仍然被它紧紧抓着的艾夏，没有发觉所有人的目光，还有那只海妖的目光，这一刻，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一轮崭新的太阳凭空出现了，比那西天的太阳还要耀眼，金色的亮光，正是来自于伊凡身上。

仿佛是下意识地，他爬起来，把手伸进了口袋。约翰丢给他的钱包此刻正放射出无法忽视的炫目光芒。从拿到这个钱包起他就没有打开过，因为艾夏总是不许他花钱。可是当他打开的时候，他猛然屏住了呼吸。

这是——

幻光之剑，莱特吉尔。约翰的……七级魔导秘器！

艾夏也扭过头，睁开双眼。她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甲板上，金光陡然闪耀，极其强大的魔法能量瞬间涌现，就在伊凡的手里，耀眼金光凝聚成巨大的利刃！

然后，随着伊凡的动作猛地挥击出去。

像神之审判，令全世界都敬畏不已的光芒，在人们惊惧的注视之下，以破天之势降临。凌厉的光刃划破了血腥的风，划破了翻滚的浪，海妖的眼神仿佛凝结在了本能的恐惧之中。

毫无反抗之力地，它的身体僵住了，接着，从中间整齐地裂开。

大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艾夏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叫就掉进了凄红色的浪涛中。

幸好迅速赶来的警卫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翻腾的大海上硬是抓住了艾夏。船上的船员也立即放出了救生圈。

“伊凡呢？”

刚从海水中抬起头，艾夏便望向伊凡的方向。光芒消失了，就像它的出现那般不可思议。

她没有望见伊凡，因为伊凡已经倒在了甲板上，船舱里的船员，正朝他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