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紫阳少年

一条小船在烟波浩渺的湖上飘荡着，仿佛一片粘在湖水上的小树叶，那么的微不足道。

船不但小，船身上还有木板钉的补丁，船舱的斗篷也是缝缝补补的如乞丐的百衲衣，然后船上便只剩了一床破被，一张破网，一口破锅。

虽然一切看起来很破旧，但是却洗的都很干净。

船的主人将自己很久没有剪得长发洗干净，披在宽阔的后背，一腿伸直，一腿曲起，膝盖支颐，双手抱腿，坐在船头上，眼神呆滞忧郁的看着湖面上那轮下坠了半截身子，朦胧在紫雾中的血红巨阳。

他身旁放着一个拥有两只黑宝石眼睛，身子胖嘟嘟的棕色小布熊。这布熊洗的纤尘不染，只是早已经褪去了原有的艳丽，变得陈旧。

他身材颀长，略显消瘦的脸长得甚是英俊，大风吹来，他的长发飘荡，配上他现在这个坐姿有点像一个末路的英雄。

身无长物，穷的只剩一条命的末路英雄，他的嘴角向后一抽自嘲的笑了笑。

他叫莫燕山，十六岁，住在紫阳湖上，打鱼为生，没有读过一天书，父母失踪后仿佛受到了很大刺激，偶尔与村里的人交流表达也不清楚，像白痴一样说话。

村里人都叫他打鱼白。

湖边的村叫紫阳村，因湖得名。村里有几百户人家，稀稀疏疏的青瓦鳞舍掩藏在湖北边郁郁葱葱的半山腰上。

碧波万顷的紫阳湖湖面终年被紫色雾气笼罩，一望无垠的湖水怎么会散发出如此庞大冲天的紫色的雾气，连天空和天空的云朵也染成了深彻的紫色。

传说在巨湖中，生活着一条紫背大啮，终年在湖中的九天深渊中修炼神功，湖上散发出的紫色雾气是它修炼神功氤氲出的煞气。

也许是终日被紫色雾气侵染的缘故，他的皮肤，头发和眼眸都泛着妖异的紫色。

他的家原本也在紫阳村中，他现在还可以看到他们家半山腰的高大屋子。

八岁那年的腊月深冬，父母出去捕鱼，下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他一个人在家里面等整整一晚，父母也没有回来。

从那天起，他便失去了父母。

这几年，他都日思夜想的盼着父母的归来。找回失去的爱。但是他每次盼来的都是失望。

想到父母，他伸手将身旁的布熊紧紧的抱在怀里面，埋头用脸用力的磨挲着小熊的脊背。

布熊是母亲为他亲手缝制的，也是父母留给他最珍贵的念想。

父亲，母亲你们在哪里，他不经在心底呼喊起来。

如果你们活着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

想到儿时，与父母在一起的天伦之乐，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呵护，和现在遭受的委屈苦难，他的眼角闪现出晶莹的泪光。

父母失踪后，村中势大的吴家家主吴风亭给他些少的可怜的玄铁金，便将他的家和田产买走了。

这是摆明的掠夺。但是村里的人没有一个替他说句公道话。

他太小了，没有一点办法。

从此以后他唯一的家当便只剩了这条小破船。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喜欢独坐船头看夕阳，他喜欢夕阳的凄美。

这凄美的夕阳，也许就像他现在的处境，虽然有美好的青春，但却苦苦的挣扎在苦海上。

他更是留恋夕阳，因为夕阳西下，便是无尽孤寂的黑夜，他已经忍受了太多年的孤寂了，这么多年不但没有习惯孤寂，反而被孤寂折磨的有些性情怪异了，他开始怨恨所有见到的人。他扭曲的觉的这一切都是村里的人们造成的。

不过，他还是很清楚的自己的处境。

难道就这样孤寂穷苦的过一辈子吗？人生的希望在哪里？他也听过，有些人在外面遇到奇遇，然后变成受人敬仰的不世强者的故事。

他何尝不想做人上人。

但是必须离开这里才有新的希望，可是也听人说外面的世界很凶险，有很多恶人和厉害的妖兽，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他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无知的畏惧，而且觉得自己太小了，还没有能力孤身一人出去闯荡。

他耐心忍性的等着自己长大，他终有一天要走出去，不管走出去，是生是死。

他发誓终有一天会将父母失踪的事调查清楚，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夺回来，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一定要办到，除非自己死了。

想到此处他抬起头来，眼睛迷成一条缝，漏出了狠厉而坚毅的眼神。

正思虑间，忽然一个非常洪亮而霸道的声音在不远处喊道：“打鱼白。”

听声音是一个叫狄峰的人在叫他。儿时一起玩过，还记得他的声音，长大了虽然有变化，但是也不是很大。

莫燕山回头望去，却是五六个儿时的玩伴，站在湖边一株枝丫参天的大针叶树下的一块嶙峋巨石上，拥簇着狄峰向着他望。

自从父母失踪后，这些儿时候的玩伴便没怎么找他玩过，早已经变得陌生，而且这么晚了来找他，一定有事，凭他的处境，他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现在怨恨村子里的所有人，也包括他们。他一点也不喜欢他们的到来，他们家境虽然不算富贵，却也是小康，一个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而且父母花钱都入了北江门的外门，很是风光，一个一个吃的白白胖胖，过的很是姿润，反观自己的衣服缝缝补补，穿的像一个叫花子，吃不饱，身子瘦的像一根竹竿，风大一点便会吹倒，手上脚上长满了老茧。他自惭形秽的同时，心动升起一股莫名的火焰，上天为何如此不公。所以他听到叫声后，只是擦了下眼角的眼泪，一时木在当地不愿反应。

大胖子狄峰抬起宽袖中隐藏的肥壮手臂，伸出一只肥嘟嘟的食指嚣张的指着他大叫道：“打鱼白，你聋了吗？我不是在叫你吗？”

几年不见，这小子越来越嚣张了。

莫燕山恼火的冲他们结巴的喊道：“找......我.......啥？说。”

狄峰道：“都多大了，还说不清话，你给我划船过来。”

莫燕山怒道：“慢，不懂。”

意思是慢点说话，否则我听不懂。

狄峰当然理会得，耐着性子，慢慢的一字一字道：“你给我划船过来。”

莫燕山听着嚣张的声音，心下更是不爽，倔强的说道：“不。”

狄峰一字一字道：“看在儿时的情谊上，也不为难你，吴亦峰师兄天资出众，一鸣惊人，经过层层淘汰，成了北江门内门弟子，这是紫阳村无上的荣耀，所以紫阳村每家每户每人必须出份子钱。”

果然没有好事。莫燕山听到吴亦峰竟然入了北江门成立内门核心弟子，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子。虽然吴家夺了他家的田产和房屋，但是能入北江内门，那真的很不简单，值得紫阳村的任何人肃然起敬。

北江门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修仙门派，但是一个偌大的紫阳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有一个人入了北江门内门，非妖孽的资质不可。外门弟子花些钱便能做，外门弟子说穿了便是给内门弟子端茶倒水，洗衣叠被的，地位和身份与内门弟子相差天地。

一入北江内门，便等于鲤鱼跃龙门，以后成了北江门的人，有北江门的高人师宗罩着，从此身份地位大不同，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里，得罪不起，狄峰等人竟然也成为他的爪牙。

这吴家家主吴老五当真头脑灵活，贪得无厌，居然仗着儿子的突然得势，找个借口敛财。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身无长物，多少都交不起。

莫燕山道：“没。”

狄峰一字一字道：“当真没有吗？”

莫燕山道：“没。”

狄峰一字一字怒道：“真是不识抬举。”

穿着一身美丽锦色束身白裙，身材高挑的，凸凹有致，肤如凝脂，梳着干净宫髻，已经有了美女雏形的狄长珍将一双芊芊素手拱成圆洞放在红红的玉嘴前，一字一字喊道：“打鱼白，我们都是发小，看在发小的面子上，还是交点吧。如果你不交，村里的人都说自己很穷，都不交这么办，我们便无法完成吴师兄交给我们的任务。”

狄长珍说话有一种沙哑磁性，甚是悦耳。

狄峰回头怒视狄长珍道：“什么叫交点，必须全部交齐。”

莫燕山望向狄峰众人道：“我没，命一条。”

狄峰嘿嘿冷冷笑一字一字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莫燕山道：“欺负。”

狄峰一字一字道：“这是你自己找的，与你说话，真他娘费劲。”

满脸麻子，有些驼背的张挺一字一字喊道：“你不给吴师兄面子，现在整个紫阳村没有人不敢不给他面子，何况你势单力薄，你这是在讨打，如果没有钱，可以去吴家做两年工抵扣。”

竟然要白白做工两年，凭什么？好不要脸，这样无耻的话也能好意思说出来。

如果自己真去做两年工，只怕这辈子都会被这憋屈侮辱所累，日后难有作为了。

面对这样的霸道行为，莫燕山心下大怒道：“畜生！”

大胖子狄峰大笑道：“畜生，谁是畜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莫燕山一时无语，如果说境遇，与他们比起来，自己当真连畜生都不如。

狄峰得意的笑道：“你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吧？”

莫燕山心道：“说中又怎么样。”大声道：“死心。”

这话的意思是你们死心吧，我不会答应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