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食篇 42-享年二十六岁

一年的四个季节当中，宋小成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因为自从小时候放过暑假之后，夏天就留给了他最多的回忆；最讨厌的季节也是夏天，因为夏天太热、太臭、太难熬了。

十七岁之后，宋小成就再也没放过暑假了，可是他最爱的季节仍然是夏天：第一次工作是在夏天，第一次不用工作也是在夏天；第一次遇见林郁是在夏天，第一次尝到林郁的味儿也是在夏天；棒冰，花露水，沐浴液，蝉鸣，还有开了太冷关了太热的空调，能把水泥地面照到刺眼的太阳光……难怪会有人想要永远的拖住这漫无止境的八月，宋小成也想要连过一万五千五百次没有春秋和冬天的夏天，可是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他的生日也是在初夏，却始终也没法真正留得住夏天了。

于是，他便死在了夏天。享年二十六岁。

人固有一死，或早死，或晚死。宋小成不是一个贪生的人，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未来解决养老问题的方法就是努力不要活到那么老。但是就算洒脱如此，他也没法接受这种稀里糊涂的死法。但是生死之事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任何一个人的感受，如果说除了苍天之外还有什么东西从来没有饶过谁，那一定便是生与死了。该生之时任谁也憋不住，该死之时任谁也不敢留。

所以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宋小成终究还是死了。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失去了自我意识的鬼兵把自己的尸体抬走了，他想喊着让那些人住手，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就好像他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团虚气儿，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得。随着自己的尸体被抬着越走越远，他连看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不过至少，他还能感受得到自己身周的风。那是他最爱的夏天的晚风，轻轻的拖着他，把他越卷越高。飞过了名不副实的法国梧桐的树梢，飞过了二十多层的水泥房檐，飞到能俯瞰得到封锁着鹤台区和暮江新区的红色砖墙的高空上……最后飞过星河，飞过虚空，飞过了不知多远多远。

“还有多久才生？”一个老头子的声音问到。

“掐日子，是下周了。”年轻男人的声音答道。

一阵刺眼的光芒，宋小成又看得见。

他此时像是一团烟，正徐徐的从一个烟锅子里飘出来。飘在地上，慢慢的站定，看着眼前和煦的晨光，和葡萄架下的一老一小。

那老头坐在摇摇椅上，却一动不动。沉默了半天，才在葡萄架的木桩上敲打着烟锅子。

“事到如今，以后便好好待你妹妹吧。”

老头把烟杆背在手后，艰难的站起来，从年轻男人的面前走过，进屋去了。

那年轻男人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像是想要驳辩几句，却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宋小成看着他，就如同是照镜子一般，像是在看着一个有点走了样的自己——下巴更干枯，眉骨更突出，眼角更加上挑，眼神比宋小成生气时更加锋利。

男人跟着走进屋中，冲进了一间卧室，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莽撞了，又轻轻的在身后掩上了门。卧室的窗前站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凝望着窗外的葡萄架。女人的头发剪到耳朵处，露出微胖的清秀面颊，比宋小成的记忆中还要丰润几分。

“表哥。”女人扭过头，笑脸迎着那个略带愠色年轻男人。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怨言，打算要气势汹汹的劈头质问，可当面之时，却又只剩下一湾柔情。伸手扶着女人坐在床边，却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有满脸的忧愁。

“表哥，我让你受委屈了。”女人低着头，满是歉意的说着。男人也只是叹了口气，便远远地坐在了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分明和女人对面，却扭着头不肯直视她。

“如果你真的不肯，我……”

“嫣儿！”男人站起身来，打断了女人支吾的话语，“我不想管别的那些，我只想听你一句话——”

男人难得开口，终于要把憋了半年的话问出口时，却终究还是被坐在床上表妹的目光给盖了气势。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女人的目光里也挂着些难过，“你是想问，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两人互不相视——男人瞪着床脚，女人望着窗外。

“表哥，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是他们冤枉了你。”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我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恐怕就连你也不会信。”女人冷冷的说着，把目光挑向自己的表哥。

“你说来我听听！”

“表哥，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睡过。除了一年之前，我刚到你家的第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里只有你和我。”

女人顿了顿，皱着眉头死死地跟男人对视着说：

“表哥，我是在梦中怀孕的。”

女人的最后一句话仿佛是一股飓风，打的那男人张不开眼，也把墙角默然无语的宋小成给吹散了，就像是吹散了一阵烟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看些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听些什么。这些究竟是真相还是假象，是过去还是未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曾经的父亲和母亲如同时风中的尘沙般散去，宋小成仍然喊也喊不得，动也动不得。随着一切都消散后，眼前又是一片无尽的漆黑。他仍感觉着一股微风在托着自己，不知是要去往何处。隐隐的只听见有人在叫喊，却听不清叫的是什么。又隐隐的觉得好像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可是他却根本没有胳膊。

远处又出现了一个光点。远远地，虽然黯淡，但却点破了无尽的黑暗。他慢慢的朝着光点飘去，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原来不是个光点，而是个什么圆圆的东西。那东西慢慢转过来，发出一阵痴呆般的咯咯笑声，一边笑着，一边摇晃着一根长长的鼻子。

原来是一颗白象的脑袋。

那脑袋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最后整个压在了宋小成的面前。宋小成站在原地，那白象的脑袋就像一座山，大的看不到山顶，却用两只眼睛俯视着他，嘎嘎的怪笑着，满是狂妄和得意，用那条又粗又长的鼻子卷住了他。

那个模糊的声音也仍旧在叫喊着：“宋小成……宋小成……”

原来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要回头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喊自己，又想要张口答应一声，可是他已经被这象头给捉住了，更加动弹不得。象鼻子越勒越紧，就像是想要把他身体里的所有知觉全部给挤出来一样。

突然，象头不笑了，而是“啊”了一声，巨大的眼睛变开始向上翻着白眼，头顶开始留下一股江河一般的血迹。一把刀在象头上扭动着，把象头越扭越小，很快就跟正常人一样大小了，紧接着便像是坍塌了一般，连血带肉的全部被吸进了一个小孔，消失无踪了。

只留下那把刀在空中，几根细长的像筷子一样的手指灵巧的舞动着那把刀，劈向了黑暗，无尽的黑暗便立刻融化了。

宋小成站在一片纯白之中，四周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看不见。他低下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仍旧是记忆中那副样子，左臂的伤疤和浑身旺盛的体毛都仍旧可见，穿着一身他平时并不怎么穿的短袖和短裤，只是右手掌心没了那个小三角形。

“宋小成。”

一个空灵无比的女声叫着他的名字。

宋小成眯起眼，在一片纯白之中看到了一个高

大的身影。

“是你……又是你……”

“我们又见面了。你又睡着了吗？”

宋小成揉了揉眼，眼皮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放开手后，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那个人：一个身材完美到令人羡慕的女人，一头顺直的金发想瀑布一样披流下来，可是脸上却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五官，只在原本应该是嘴的位置开着一条细缝，露出钢针一般又尖又细的牙齿。

“阿绯……”

“宋小成，你不该轻易来这儿啊！你看，那条章鱼总是不肯放过你！”

“什么……我死了吗？我……我不是死了吗？”

宋小成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胳膊，仍然完好无损。

阿绯发出了一阵咯咯的笑声，像个无邪的少女。“小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啦？”

“我……我用火球打了平冢谢的眼睛。”

阿绯挪动了一下身体，宋小成这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蹲跪在自己面前。这样看来，她的身高大概有两米半了。

阿绯笑着扭过身子，抱着膝盖坐在宋小成的身边，脑袋跟他差不多高低。

“嘿嘿，那你打中了吗？”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打中，本来是能打中的，但是就在我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就死了……”

“下次记得打狠一点咯！”阿绯拍了拍宋小成的肩膀。

“下次？还有下次吗？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哎哟，我不是说过嘛。连那条章鱼都杀不死你，那种雕虫小技怎么可能杀得死你呢？”

“我没死？那……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阿绯又笑了起来，就像是在听到了一个笨孩子的笨拙言论。

“哈哈……对啊，你没死，只是在做梦呀！”

宋小成皱了皱眉头，放下了胳膊，转头打量着阿绯。

“阿绯，你是谁啊？”

这位无面的美女已经两次从那个象头人迦尼萨的手中救下他了。除了相貌恐怖之外，宋小成对这位阿绯有这一种难以言明的亲近感。

阿绯摇了摇头，脸上却做不出任何表情。

“唔……你还是问点儿别的吧。”

问点儿别的？

“噢……那……这儿是哪儿啊？”

“你的精神世界。”阿绯简短的回答。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绯又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个问题她也不愿回答。也罢，毕竟宋小成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那个，刚才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宋小成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年轻时的父母。

阿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是，也不是。”宋小成没太领悟到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大概女孩子都是这样吧，摇摆不定的。

“好吧，这个也不能回答啊……啊对了，我的伊格尼怎么不见了？”宋小成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右掌，一时竟然有些不适应。

阿绯又一笑，“等你回去就有啦。”

“回去？回哪儿去？”宋小成懵了一下。

“呐，你看！”

阿绯在地板上一指，纯白的地板突然有一小块儿变得透明，就像是玻璃天花板一样。宋小成透过玻璃，看到一片黄绿色之中，三个鬼兵正抬着自己不知是要去哪儿，而头前走着的就是那个光头平冢谢。

“唔，说得对。我得回去接着打他……”宋小成皱着眉头，严肃的说，“可是我怎么回去呢？”

阿绯微微一笑：

“你不是自己都说这是在做梦吗？让梦醒来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