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冰海棠

我听他们小声一言一语的说着灵玉如何勾引离烨，说的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的就像她就在现场，亲眼所见一般。

我摇了摇头，全当做没有听见。路过上玄殿门口时，忽的见着一个身影急匆匆的凤凰花林里走了出来，我忙喊住了他。

勾陈停下来一揖手。

他本同腾蛇隶属同职位，九天战乱结束后便到了应星司，谋了个掌司之位，专管神仙们无聊惹出来得大大小小的案件。

“先前困龙阵一事可有眉目了？”

勾陈一直都是一副正经的颜色，供着手道：“有些小眉目，正在继续追查，一有结果立即告知五公主。”我点了点头，他也不停留的走了。

勾陈总是穿着他那一身官袍来去匆匆，不像腾蛇，让他回去安享日子还不行，非得赖在我们西海。

我下意识的往上玄殿门口看了一眼，朱色镀金的大门紧闭着，看不见一个人影。我收回目光，随着小萤往梅花林去了。

我到梅花林时，凌姨手上拿着一卷书，正坐在一颗白梅树下，桌上摆着一叠新鲜的梅花酥。她抬起头来，柔柔的笑着对我招了招手。

我低头从梅树下走过，小跑到她身边坐下。

我娘亲去的早，凌姨又对我多加关爱，虽无血缘关系，心中却早将她当做亲人。

我拿着梅花酥吃的正香，抬头却见凌姨正柔柔笑着看着我，虽然目光柔善，却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昭昭啊，亭曈要回来这事儿烨儿同你讲了吗？”凌姨笑着伸出手替我擦去嘴角残渣，轻声问到。

我摇了摇头。

亭曈是离烨的‘妹妹’，这个‘妹妹’有些特别。

先前战乱时，火神尊曾身受重伤，险些元神碎裂。我娘救下他后将他藏匿在一处山洞，独自去引开了追兵。

可谁知这山洞里竟藏着世所罕见的‘灵’。

五方神尊是以气化形，说起来与这‘灵’也有相似之处。灵无形体，却可幻化各种样貌，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只是每次化形不可久持，形体不出一夜便会消散不见。

那晚在山洞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天知地知火神尊知。外面流传最为广泛的还是说，那日那灵化作了女子，用火神尊心上人的模样，来了一场鱼水之欢。

其实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之前也有其他神仙经历过灵的玩弄和骚扰，灵本无形体，说直白些就是跟空气一样，可这火神尊是以气化形，哪里又同那些寻常神仙一样。

这灵吸取了火神尊本体的一部分气，竟维持着女子形态诞下一个女婴。

火神尊面上看上去冷冰冰的，却也不是那般狠心之人，

且这灵的样貌又和我娘亲有七八分像，火神尊便把这女婴认回了离恨天。

而至于那灵，诞下女婴后就不能维持人形，又变回了灵的形态。灵离开之前，火神尊下了令，不许她再到离恨天来。

待这女婴长大后，火神尊赐号亭曈，并未让她和了离姓。

‘灵’诞子可是千古不闻的罕事，谁又知道她本体是个什么？这类事放在面子上也说不过去，对外都称亭曈是凌姨所生，本体为朱雀。

可我听凌姨说过，亭曈本体竟同火神尊一样，乃是一团天火。

就好比是火神尊被那灵吸去一部分本体，在灵身上寄了几月，自个儿又独自生成了个体。

我原本同离烨都保持着距离，亭曈更是没有见着过两次，先前听说她下凡历九世连环劫，已经许久没回来了。

凌姨拉着我的手，轻轻为我拂去落在发间白梅花。

“昭昭，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凌姨希望你一直相信离烨。”

凌姨看上去像是正在托付一件终身大事，她轻轻揉着我的手，嘴角扬着带笑，眼里却闪着点点光芒，像是盛了泪珠。

我沉默着没有急着答应她，我不想对自己的亲人承诺下自己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要我相信离烨，可我不知道到底该信他什么，是信他幼时童言无忌的话，还是信他喜欢上了灵玉。

“你真的很像你娘。”

凌姨说着一哽咽，一滴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她忙擦去脸上的泪珠，吸口气努力的稳住情绪。

凌姨已经不是第一次因思恋我娘落泪了。

我起身轻轻抚着她的背，轻声道：“凌姨你别伤心了，娘亲知道了也不会高兴的。”

凌姨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将方才憋的那口气又徐徐吐了出来，她拍拍我的手，转身将我拉到她面前，笑着点了点头。

别了凌姨出梅花林时，我远远的望见另一片红梅林中离烨正同灵玉在一起赏梅，离烨背对着我，灵玉好似看见了我，她手上拿着一枝折下的梅花，极为自然的轻轻对着我笑了一下。

她的笑里既没有炫耀，也没有嘲讽，只像是看见一位故人时那样自然的微笑。

却像一把刀，将我生生的排斥出了他们的世界。

她收回目光笑着看向离烨说了两句什么，离烨接过她手上的梅花枝，别在了她的耳鬓间。

我淡淡的看着他们，却忽然感觉在他们之间，好像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人，是个因父母之命硬插一脚的人。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外走去，一直候在一边的小萤提高了声音，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大声道：“恭送妘昭公主。”

她朗声说完朝着红梅林哼了一声，随着我出去了。

我一直没有回头，只觉得小萤这一声就是多此一举，路上我也沉默着没有说话。一直到了天门，小萤才极为小声的说：“太子妃可是生气了？”

我回头见她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宽慰的微笑着摇了摇头。

可我这宽慰的笑好似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她垂着眸子低着头，行了个礼小声说了一句：“太子妃慢走。”

“日后别在做这样的事了。”我丢下一句，兀自的出了离恨天，听见她在身后说了句：“可是…”，可是了什么却没有再听清了。

千百年来，我第一次为因离烨拒绝别家公子而感到不值。

我心不在焉的回了龙宫，哪儿也不想去，就连亭曈回离恨天的接风宴我也借由身子不爽推脱掉了。

这几日我常去寒潭池，寒潭池是整个龙宫最冷的地方。

寒潭池边有一颗娘亲亲手种的冰海棠，冰海棠开花开的是冰霜花，因花形状像是海棠，故而娘亲随意给它起了个冰海棠的名字。

寒潭池周围的一切都是冰的，一片散发着寒气的冰面上有一块凿出来小冰湖，这冰湖原本是个窟窿，是先前被一团火从天而降砸出来的。

那火是个性子顽劣的火童子，自称是什么大帝什么座下什么业火童子。

时间过的太久，我也记不清了。那会儿我才不过一千来岁，还没拜师青冥夫子。那什么业火童子走的时候，霸道的扯走了我腰间的一块玉佩。

后来我将这窟窿凿成了小冰湖，冰湖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些小鱼小虾一靠近寒潭池就成了冰块，更别说到这冰湖里面来了。

娘亲在冰棠树下系了秋千，以前她带着我在这树下荡秋千，教我唱小曲儿。娘亲每次一唱那首歌，冰海棠就会开出一朵红色的花儿来，可惜的是那红色的海棠花盛开不过两秒又会被冻上，变成和周围一样的冰蓝色。

娘亲曾说，这曲儿原本是一谱古琴曲，有朝一日这冰海棠树听见了古琴奏的离弦歌，就会开出火红的海棠花来。

我央娘亲为我弹，她却笑着摇摇头说她再也不能让这冰海棠开出火红的花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彼时娘亲身子已经弱到了不能在寒气中久待的地步，我也没有再缠着这件事。

后来我自己来到这冰海棠下弹曲给它听，可它只簌簌的落了我满头冰花，更没开出火红的花来。我有些伤心，觉得娘亲只是拿这故事框我，为的是要我好好练琴。

我坐在树下的秋千上，靠在结冰的秋千绳上轻轻的摇着，那毫无生气的冰湖不断的升起白色的寒气，像是冬日里煲的人参乌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