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荒滩稚语述海险，雾海孤舟入迷障

夜色沉沉，海瘴把月色尽数吞去，滩头只剩浪潮反复拍打礁石的哗哗巨响。

断墙缺口外立着那名衣衫破烂的少年，单薄身影浸在昏黑海风里，浑身布帛被海盐浸得发硬。

发丝黏在脸颊，一双眼睛在暗影之中格外清亮，不带孩童该有的懵懂，反倒盛满历尽生死的沉郁。

云逍横剑半步，将阿因护在身后，剑刃并未出鞘，指尖搭在剑柄之上，神魂静静探查对方周身气息。

少年身上没有浓重魔气，也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仅仅是凡俗肉身，只是神魂蒙着一层淡淡的海瘴侵蚀留下的灰雾。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云逍的声音压得很低，穿透呼啸海风。

少年没有立刻回话，目光越过云逍，落在阿因脚边那团雪白的小狐狸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似是看见什么令他忌惮的事物，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叫阿海，原本是这渔港的渔户。”少年的嗓音带着海风磨出来的沙哑。

“瘴海封海之后，岛上邪修时常驾舟过来掳掠海边村落，抓青壮年送去岛上献祭魔晶。村子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我一个活了下来，躲在滩头礁石缝隙苟活。”

他抬眼望向远方那片白茫茫的瘴海，海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角。

“很多自恃修为高强的修士来过这里，想要闯岛夺晶。可海瘴会造幻，看见心中最思念之人，听见心底最渴求的话语。不少人，就那样驾着船，一头撞向暗礁，葬身海底。”

阿因缓缓从云逍身后走出，怀中将受惊的小白狐抱入臂弯。

因果弦轻轻一缕散开，扫过少年的神魂。

耳底听见的，是少年亲眼目睹乡邻被掳杀、亲眼看见修士葬身沧海的一幕幕悲戚业音，没有伪装，没有歹念，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与警惕。

“岛上的邪修，如今是什么情形？”阿因开口问道。

“为首之人名唤沧澜，本是玄阴宗外门长老。落瘴谷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到孤岛，他心中惶恐，把岛上残存的人手尽数收拢，布下层层迷阵，还驱使许多被魔瘴异化的海妖守在外围海面。”

阿海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不敢主动上岸劫掠，却绝不允许外人靠近岛屿。所有靠近瘴海的舟船，都会被海妖撕碎。”

云逍眉头紧锁：“没有灵舟抵御海瘴迷神之力，普通船只驶入瘴海，便是死路一条。”

“先前我打探消息，知晓孤岛存有玄阴宗遗留的御瘴灵舟，只是灵舟停泊在岛内侧港湾，我们未曾登岛，无从取用。”

少年阿海听见灵舟二字，忽然抬起头：“我知道一处地方。当年邪修掳掠渔村，留下一艘破损的旧灵舟，被海浪冲到北面隐秘礁石湾，船体大半完好，只是驱动灵舟的阵盘有所损毁。”

“阵盘虽坏，船体本身自带一层隔绝海瘴的禁制，勉强可以抵挡雾海的迷魂幻境。”

这消息来得出乎意料。

阿因与云逍对视一眼，眼底皆生出几分意外。

若是真有残存灵舟，渡海的死局便多了一线转机。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阿因凝视少年，不轻易相信凭空送来的机缘，“你就不怕我们登岛之后，激怒岛上邪修，引来祸事重新祸及海岸？”

阿海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冰凉的细沙，沉默片刻。

“我只想岛上那些被抓去献祭的人，可以有机会回来。”少年声音很轻。

“我自知凡躯，无力对抗邪祟，可倘若你们真的能成事，也算给死去的乡亲一个交代。”

“礁石湾离这里不远，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但我不会随你们入海，海瘴已经伤过我的神魂，再踏入雾海，我会直接疯掉。”

海风卷来冰冷的海雾，溅起细碎水珠打在几人的衣衫。

事不宜迟，今夜月色无光，正好前去查看灵舟。

阿因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少年阿海转过身，踩着湿滑滩涂，向着渔港北面行去。

云逍手持长剑紧随其后，阿因怀抱小白狐跟在末尾。

夜色之下，滩涂遍地贝壳碎渣，潮水涨落，打湿靴履。

小白狐埋在阿因怀中，时不时抬起脑袋，不安望向远方翻滚的瘴海，喉咙发出细碎呜咽。

半柱香之后，绕过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一处隐蔽的内湾显露眼前。

海湾被高大岩壁环抱，躲避海风浪涛。一处残破的玄阴宗灵舟半搁浅在沙滩之上。

舟身一丈多长，船体刻满灰黑色的禁制符文，不少纹路已经被海浪撞击磕碰损毁，舟尾驱动阵盘碎裂成数块，散落甲板。

可船体表层那层淡淡的御瘴光晕，依旧还在缓缓流转，并未完全失效。

“就是它。”阿海停下脚步，指着灵舟，“风浪太大的时候，它会被潮水淹没，要趁着退潮方能靠近。”

云逍迈步登上灵舟，指尖抚过船身斑驳符文，仔细查验禁制。

片刻之后，他转身回头：“船体的御瘴结界尚可启用，只是失去高速航行能力，只能随风浪缓缓渡海。海上暗礁极多，需要有人以神念不断规避

。”

阿因沉吟。

她的因果弦，可以听辨水流暗流、礁石底下的因果回响，恰好可以充当引路的耳目。

“明日破晓潮起，便可出海。”

诸事商议已定，阿海不愿久留，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转身消失在礁石的黑暗缝隙之中，重新回到属于他的苟活之地。

重回半塌木屋休整。

屋外海潮轰鸣不绝，海雾不断从破门缝隙涌入屋内。

阿因盘膝静坐，小白狐蜷在她腿上沉沉安睡。她一边持续压制肩头残留魔毒，一边运转因果弦，试着远远倾听瘴海深处的动静。

茫茫雾海之内，无数纷乱的执念幻象如同潮水翻涌。

哭号、琴声、故人的呼唤，千种万种杂音扑面而来。其中一缕，带着晶石独有的冰寒震荡，便是第二枚魔晶。

而魔晶周边，缠绕无数破碎残念，有怨，有悲，亦有一缕似曾相识的狐影残响，一闪即逝。

阿因心神微微一颤，立刻收回神念，不再继续向外探听。

神魂本就有伤，再长久浸溺瘴海的执念杂音，只会加重损耗。

云逍靠在门框，守夜瞭望外面滩涂动静。

“海瘴之中幻象丛生，明日渡海，切记不可去回应心底看见的幻影。”云逍低声叮嘱。

“无论看见何人，听见何等熟悉呼唤，皆是残念编织的陷阱。”

“我明白。”阿因轻轻颔首，脑海却不由自主想起方才那一掠而过的狐影残响。

那到底是魔晶裹挟的过客残魂，还是，小白狐遗失过往投射到沧海之间的回音？

长夜缓缓流逝。

天边终于泛白。

破晓潮声隆隆涨起，海风变得平稳。远方瘴海白茫茫一片，横亘海天。

“该出发了。”

阿因抱起小白狐，起身踏出木屋。

残破灵舟被上涨潮水托离沙滩，轻轻浮在海面。

阿因与云逍跃上船板。船体表层御瘴符文微光亮起，一层薄薄的光幕笼罩整艘小舟。

小舟缓缓驶离礁石湾，向着那片吞噬无数性命的瘴海，缓缓驶入。

一踏入灰白雾霭之中，天地瞬间大变。

天光被浓雾彻底遮蔽，四周分不清东南西北。

周遭海水变成浑浊灰白，视线不过数尺。无数似真似幻的声响，隔着茫茫海雾，悠悠扬扬飘进耳际。

有故人呼唤名字，有熟悉的琴曲片段，还有女子幽幽的叹息。

幻境，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