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一方土

江阳的这首小令，改自一首讲‘女儿红’的歌谣。

当年和王妃覆灭了北燕境内的所有琳琅阁之时，王妃通过搜魂了解到了一个名为‘芮儿’之人的过往。覆灭琳琅阁后，王妃带着江阳去了那个小村庄。

小村庄的牵牛老汉，一直在等着拜入仙门的女儿回家看看。

可惜他一直没等到。

只等到了江阳和王妃。

江阳从王妃口中知道，那个名为芮儿的姑娘有修行天资，却被以拜师仙门之名掳走成了炉鼎而死。

江阳和王妃什么都没说，可老汉还是通过两人的送钱，猜到了自家姑娘的下场。

他取出了自家姑娘的那一坛女儿红，以作感谢。

他走时，在田间唱起了那首《女儿红》。

“婴啼处，卖花声，曲酒一壶米一升.......”

这首小令的古怪，任谁都发现了。

上半阙和下半阙的前两句以【红烛、喜客、秋谷、婴啼、新谷、酒】写出了【成亲、生女、酿酒、埋酒、等女儿长大成亲、再开坛】。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首小令借「酒」来感慨“世道轮回，十余年前的新人，又成了送新人离开的老人”时......

可下半阙的后两句，笔风急转直下！

写出那句让人心中陡然生寒的“陈年酒，旧时藏。新人一双土一方。”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一两句之中的寒意！

“这首词好奇怪，看似是词，却没有能对得上的牌名。”

院子中，一个学究模样的人望着江阳的那首词，打破了沉默的轻声开口：“仿佛未依旧调，只随心写了一篇自度小令。”

“只是这最后一句为何语境陡然下沉？”

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另一个人也点头道：“确实，按上半阙而言。此人能写出【婴啼处，卖花声】，必然对尘世熟悉，知晓红尘万相，懂得凡尘百姓的衣食温饱。”

“可既然知晓红尘万相，怎会留下这么一句带着遗漏的句子呢？”

“新人一双土一方。”

“是在感慨女儿终于成亲，新人一双；而当年给她酿酒的某个人已经埋在一方黄土了吗？”

江阳小令的最后一句中，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

然而实际上，能活到百年之人少之又少。大多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年而已。然而再数十年之限，也不会女儿出嫁之日就死了。

除非出现意外！

可用意外来感慨新人出嫁旧人故去的尘世更迭，让人无法代入进去，会有失于偏颇之感。

就像你可以用一个人的‘意外英年早逝’，来感慨‘世道无常’。

但是无法用来感叹‘人世苦短’！

如今江阳这首小令的问题，也就出在这里......这明显是一首以酒感叹世代更迭的自度曲，却用了不合理的‘土一方’来首尾。

众人摇头间，又将注意重新放回了世族天骄的那首词上。

对比起江阳这首，显然那首要更好！

其实，江阳也没有管自己的小令。他的注意力也和其他人一样，放在清贵男子的那首诗词上。

“一瓮封春待岁寒，开坛香动一庭欢。

窖里不知花几落，杯中方觉旧颜残。

贵贱同筵皆举盏，悲欢异路各凭栏。

他年纵得长生术，难换今宵酒未干。”

这首词给江阳的感觉很矛盾。在江阳的感受里，这个男子是一个心地清高，有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之人。

可是他笔下的诗词有‘贵贱同席’、‘只羡红尘不羡仙’的微小期许。

江阳相信诗词是通人心绪的。

对方这首诗，却让江阳感觉之前的感受变得十分矛盾。这要么就是这个人伪装太高明了，高明到能以诗词为衣！

要么就是，此人自身也极为矛盾。

“这首......”

院子里，众人的注意都放回了清贵男子的诗上，不由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可唯独，几个人依旧沉在江阳的小令中!

齐谨眼中，江阳的小令太古怪了。古怪到，仿佛背后还有另一层意思。

“或许，这首小令所说的‘一方土’不是老人？”

齐谨呢喃着：“那这首小令，想要说的也并非是感叹世代更迭......”

站在江阳身旁的齐喻则回望着江阳。

“柿子师弟的最后一句中，有好深的杀意。”齐喻灌了自己一口酒，摇了摇头。

最后一个依旧

看着江阳小令的......反而是那个清贵男子。

清贵男子蹙眉看着小令《女儿红》。

实则，他在看着那最后一句......

“陈年酒，旧时藏。新人一双土一方。”清贵男子碎碎念着，良久目光中闪过一抹出神之色。

“原来这一句说的，并非是埋酒人化为一方尘土，而是......”

“...那个原本要做新人的姑娘......死了！”

清贵男子眼神愈发清明，当读懂这一层意思后，这首小令的古怪，便忽然都说得通了。

“因为这首小令并非借酒感叹世代更迭，而是借酒......”

“......而不忿人命的轻贱。”

恍惚间，清贵男子感觉到了自己的背后，有一双眼睛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个作出这首小令之人...

在看着他......

他并未回头去寻那道目光所来的方向，只是仰着头看了一眼云雾霭霭的山间景色......轻轻地叹了口气。

角落廊中长椅上的江阳望着院子里的清贵男子，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

江阳忽然感觉，那个人似乎看懂了自己小令背后的意思。

好似此时此刻的两人，皆通过一首诗词，与对方往来说了不少话......

风吹雾涌，山间不见天色。

这躲在云雾之间的会客亭在议论之中过了许久，齐谨无奈地走到了楼阁前。

“第一题，夺得文魁的佳作是《酒》.....”

齐谨很清楚阁楼里的妙音今日为何而来，可她也不得不承认，第一题中，最好的是天关天骄的那首。

那首女儿红也不错，但是终究意脉断裂。

可方才的妙音却说：“其实，这首女儿红的立意没问题。我这么说并非是想要让那个人落败，而是事实。”

齐谨追问，妙音却摇头不语了。

齐谨无奈只能出来宣布天关世族天骄那首《酒》胜出。

只是当她话音刚落。

只见楼阁下方院子里的清贵男子却坦然平静地开口：“其实，这首《女儿红》要胜过我的《酒》。”

“只是你们没看懂它要说的东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