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4.元景天的消息

洛豪将手中最后一个玉瓶递给面前等候的修士，目光从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上缓缓扫过，随即便微微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我在这坊市中已经耽搁了七日，今日便要前往造化天地第二层了，炼丹之事，到此为止。这些日子承蒙各位惠顾，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拥挤的别墅前竟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惋惜与不舍之声。

“洛丹师这就要走了？何不再多留几日？”

“是啊，洛丹师，我那炉丹药的牌子都还攥在手里呢……”

“洛丹师一路保重，若是日后还有机会，我等一定再来寻你炼丹！”

七昼夜的光景，足以让一个名字传遍整座造化天地入口的坊市，经他手炼出的丹药，无一不是成色上佳的上品仙丹，速度之快、成色之稳，早已折服了这些来自各方天域的历练修士，许多人甚至连仙灵草都还没来得及排上号，如今听见他要走，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一名在坊市中厮混了数十年的老修士挤到近前，搓着手赔笑，

“洛丹师，您看老朽这几株三级仙灵草，都在怀里捂了三天了……要不您再开一炉？就一炉，老朽愿出双倍的份额。”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更有人当场表示愿意加价，洛豪却只是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转圜，

“各位的心意在下心领，只是机缘有时、聚散有定，今日确是非走不可了。诸位手中的灵草，坊市中另有丹师可代炼，不必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虽觉遗憾，却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只能纷纷抱拳相送。

洛豪却只是含笑抱拳，一一回礼，并不多言，他心里清楚，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道——七日下来，收来的四级、五级仙灵草已经足够他尝试冲击五品仙丹大师的门槛，清根丹所需的辅助灵草也已经齐备，再留下去，所得不过是数量上的堆砌，反而徒增暴露行藏的风险。

郑冷施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帮他将那块代炼丹药的招牌收起，又将最后几批登记在册的药材一一交割清楚，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之际，一个清脆中带着惊喜的女声忽然从人群之外响了起来。

“冷施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来造化天地试炼的吗？”

话音未落，一名容貌清秀的女子已经拨开人群，疾步走了过来，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仙裙，眉眼弯弯，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顾盼之间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明快。

在她身侧，还跟着一名男子，面容白净，衣饰考究，气息沉稳，赫然已是天仙初期的修为；而那匆匆走来的女子，却不过是上仙圆满。

郑冷施原本清冷的面容在看清楚来人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眉宇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总算稍稍融化了些许，余小宛虽非金刀门弟子，两门之间却素有往来，她昔年外出游历之时，曾在元景天与这小师妹有过一段同路之谊，印象里她便是这副叽叽喳喳、永远不知愁滋味的模样，只是造化天地中相逢，仍是出乎她的意料。

“余小宛师妹。”

她微微颔首，

“我确实是来试炼的，你应该也一样吧。”

“是啊是啊，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冷施师姐！”

余小宛几步抢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随即又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

“师姐你都已经是天仙了，我却还在上仙圆满徘徊，说出来真是叫人惭愧……”

她那点失落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间便又眉开眼笑起来，一把拉住郑冷施的手臂，亲热地开口，

“不过能看见师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往后咱们正好可以结伴试炼，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对了，我与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我师兄，上官昊奇。师兄，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郑冷施师姐，来自太始天大极仙门金刀门，仙姿佚貌，名重一方，今日你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介绍完上官昊奇，余小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站在郑冷施身侧的洛豪，又瞥见了他手边未来得及收妥的招牌，顿时眼睛一亮，

“咦，这位师兄是……仙丹师？”

她唤洛豪一声“师兄”，全然是看在郑冷施的情面上，她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这男修的修为明明还在上仙初期，比自己都要低上一线，冷施师姐素来眼高于顶，从不与男修同行，如今却与这么一个人并肩而立，实在有些古怪。

郑冷施淡淡开口，

“他叫洛豪，是一名散修，同时也是一位三品仙丹师。”

“三品仙丹师？”

余小宛睁圆了眼睛，重新打量洛豪的目光登时不同了，随即毫无城府地拍手笑着开口，

“那可太好了！往后咱们一道试炼，若有丹药要炼，正好可以请洛师兄帮忙！”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旁人替她炼丹乃是天经地义，既没有想过对方愿不愿意，也没有半分客套迂回，洛豪看在眼里，心中暗笑，立刻便给这女子下了判语——心思简单，胸无城府，是个被师门护得太好、从未吃过亏的性子。

“早闻冷施仙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上官昊奇此时终于抓住机会，上前一步，向郑冷施拱手见礼，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绝美的面容与绰约的身姿上，欣赏之色溢于言表。

郑冷施性子虽冷，却也不至于当众失礼，当下只是浅浅还了一礼，神色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至于让对方下不来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替洛豪引见余小宛的意思，洛豪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旁人的师门过往，与他本就毫无干系。

“冷施师姐，”

余小宛却像是认准了这门交情，兴致勃勃地开口，

“咱们这便一同组队进第二层吧！我此番立下誓言，不晋级天仙，绝不走出造化天地！”

洛豪听到这句话，心中又是一动。

一定要晋级天仙才肯出来——这话落在寻常人耳朵里，不过是一句励志的豪言，可落在他这位丹师耳中，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女子身上，必定带着足以助上仙圆满突破天仙的三品仙丹，天真丹。

天真丹乃是上仙修士最为渴求的仙丹之一，丹成不易，等闲丹师根本炼制不出，历来有价无市，一枚现世便能引得多方争抢。

她竟将这种话当众说了出来，若是孤身一人进了第二层，凭这句话，就不知要有多少上仙要暗中打她的主意，杀人越货的勾当，在造化天地中从来不算新鲜，洛豪暗暗摇头，他与这女子初识，平白出言提醒反倒突兀，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不等郑冷施开口拒绝，余小宛已经自来熟地转向洛豪，笑嘻嘻地开口，

“洛师兄，我叫余小宛，来自元景天，星云仙门便是我的师门。”

“元景天”三个字入耳，洛豪的心猛地一沉，这三个字如今于他而言，无异于惊雷，他对元景天的一切都敏感得很，但凡与元景天沾边的人和事，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留几分心——那位高居天主之位的彭敢飞，正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没有之一。

心中惊涛翻涌，他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展颜一笑，语气随和得如同闲谈，

“原来是元景天来的仙子，失敬失敬。我来自太始天，不过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罢了，比不得你们名门高足。”

“散修又怎么了？洛师兄年纪轻轻就是三品仙丹师，可比我这种卡在瓶颈上的人强多了。”

余小宛全然不察，依旧笑得明快，

“我师门是元景天的大玄仙门，名下星云仙门。改日你与冷施师姐若是到了元景天，可一定要来星云仙门做客，我带你们游遍景丰仙城！”

洛豪顺着话头，状似随意地问了出来，

“我早年便听人说，元景天疆域辽阔，是一等一的大天域，天主更是已经修到位仙了，可有此事？”

“哪有的事，你听谁胡说的。”

余小宛抿嘴一笑，摆了摆手，

“彭天主如今还是大极仙的巅峰境界，距位仙还差着一线呢。不过他老人家晋级位仙应该也用不了多久了——说起来，近来天主府广邀各路天域中擅长推算之道的仙人，声势闹得不小，听说是要起一座大祭坛，推算我元景天域的气运走向呢。”

推算气运？洛豪端着的笑意几乎在

一瞬间凝固，后背隐隐沁出一层细密的寒意，他心念电转，哪里是什么推算气运——这王八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分明是在借推算一域气运为名，搜寻自己的跟脚与下落！

他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推算一域气运，好大的手笔。不知……眼下可推算出什么结果了？”

“哪有那么快。”

余小宛浑然不觉眼前这位“散修”心底的波澜，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今祭坛都还在起造之中呢。我听门中长辈说，此等规模的推算最耗时日，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也不稀奇，眼下不过刚刚开了个头罢了。”

数十年……洛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寒光，数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既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也是他仅剩的喘息之机。

他心里清楚，彭敢飞既然大张旗鼓地广邀推算仙人，所图的绝不只是自己一人的跟脚——此人连一域气运都敢拿来做幌子，只怕同时也在寻找通往正阳大陆的途径，一旦被他先一步得逞，落雪之城上下，将无人能够幸免。

想到远在正阳大陆的朋友们，洛豪心头便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仙石，他如今明知道对头盘踞在何处、在做些什么，却偏偏没有实力上门讨还公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撒开大网，一寸寸地搜向自己的藏身之处，这种滋味很让人不好受。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与焦躁一并压入丹田，急则生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他必须在彭敢飞的祭坛推演出结果之前，把修为和丹道都提升到足以自保的地步，造化天地第二层，他是越发非去不可了。

郑冷施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与同样面露异色的上官昊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想不明白，洛豪怎么会与这素昧平生的余小宛一见如故，三言两语便聊得这般投机，从师门来历聊到天主府，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郑冷施眼珠微微一转，心里却很快有了“答案”，她想起金刀门中关于此人的种种传闻，又想起那个对他不依不饶的澹台伊伊，再看看他此刻对余小宛说话时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不由得暗自撇了撇嘴——罢了，这人素来就有这个嗜好，似乎偏爱长相清秀的仙女。

看他这副殷勤模样，便是此刻让余小宛将储物戒指双手奉上，只怕那傻丫头也会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她心里不知为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快，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看不上他这副做派。

上官昊奇的脸色则要精彩得多，他几番想要与郑冷施攀谈，可郑冷施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几个正眼，目光反而若有若无地缠在那个洛豪身上，像是在等那人主动与她说话一般。

而洛豪倒好，放着郑冷施这等绝色不理，反倒与他那胸无城府的小师妹聊得热火朝天，他心里又是嫉妒又是鄙夷，只觉得这两人一个轻狂、一个瞎眼，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说话的间隙，他终于按捺不住，重重咳嗽一声，开口打断，

“几位，叙旧也叙过了，这第二层，到底还去不去？再耽搁下去，天色可不早了。”

“去，自然是要去的。”

洛豪当即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方才问得急了，只怕已引起郑冷施的几分疑心，便顺势收住话头，郑重点头。

“好啊好啊，”

余小宛连忙附和，又亲昵地看了洛豪一眼，笑意盈盈，

“冷施师姐，咱们一块儿走吧，我与洛师兄也投缘得很呢，路上正好接着说！”

郑冷施见洛豪并无反对之意，略一迟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当下四人各整行装，沿着坊市中央那条被无数修士踩得光可鉴人的白石长街，径直向造化天地第二层的入口行去。

一路上余小宛仍旧说个不停，从元景天的风物名产说到星云仙门的师门趣事，银铃般的笑声撒了一路；上官昊奇落在她身侧，时不时插言附和，目光却总往前面郑冷施的背影上飘；郑冷施走在洛豪斜后半步，神色平静，心底却在反复咀嚼着方才那番关于推算祭坛的话——洛豪听到“元景天”三字时那一瞬的异样，终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