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五章 白描卷
书名:夜游 作者:武陵少年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五章 白描卷
龙渊,在剑河下游三十里。
老辈人说,剑河走到这儿,一头扎进一处深潭,潭水黑得像墨,看不见底。再下流十里,水又冒出来,照常往东流。这一进一出,像龙在这儿打了个盹,吐纳一回。所以叫龙渊。
张山峰找着这地方,是在离开阮家店的第三天。
他站在渊边的崖上,往下看。潭水果然是黑的,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崖壁上,水痕一层一层,刻得极深。他顺着崖壁,一点一点看过去,看到第三日头上,看出了门道。
崖壁上,有字。
不是后人题的诗。是刻的字。刻得极深,又被水浸了很多年,笔画都圆了。一个字一个字,竖排着,从上到下。他认了半天,认出几个——
劲,生于脚。势,成于腰。意,行于肩。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哪一派的口诀。这是练武的人,拿自己一身骨头,硬在崖上刻下来的心得。刻字的人,把一辈子悟出来的东西,刻在没人看得见的崖壁上。他不图谁传他名,他只图——万一,往后有个同路人,从这儿过,看见这几个字,少走几年弯路。
张山峰在那面崖壁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那句话。武学这东西,不该是一家一姓的。
这个刻字的古人,没有门派,没有名号,他谁的徒弟也不是。他只是个练武的。他把他悟出来的道,刻在崖上,留给后头的人。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张山峰在渊边的一块平石上,铺开了纸。
他把父亲那本没写完的札记,摊在左边。把自己这些年记下的桩功、听水、泥步、断势,一条一条,写在右边。他就着篝火,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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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清安蹲在旁边,烤一只野兔,看得一头雾水。
我说,他啃着兔子腿,你这是写的啥?
书。张山峰头也不抬。
写啥书?
写……张山峰想了想,把笔蘸了蘸墨,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他又写,又划。划到第七八回,孙清安看不下去了。
你倒是想起个名来再写啊。孙清安道。
这名不好起。张山峰搁下笔,你说,叫什么好?《青泥山武录》?不好,太小家子气。《龙虎山正宗》?更不好——我爹说过,武学不该立宗。
那你到底想写本啥样的书?孙清安问。
张山峰望着崖壁上那几个古字,出了一会儿神。
我想写本,谁都能看的书。他慢慢道,你懂么。如今天下的武学,都捏在几派手里。青城有青城的谱,龙虎山有龙虎山的箓,各立门户,各说各是正宗。旁人想练,先得拜门,拜了门,才配学一招半式。学了哪家的,就得替哪家卖命。
可不是么。孙清安道,我们龙虎山外门弟子,连个正经箓都领不上。
我不想写这样的书。张山峰道,我想写一本,谁都能翻开看的。不拜门,不递帖,不认师傅,翻开就能照着练。练得出来,是他的造化;练不出来,也没人怪他。
孙清安眨了眨眼:那……那不成了吗?练武的人,不都靠师徒口传心授么?
为什么非得口传?张山峰反问,崖上这位老祖宗,他传了谁?他谁也没传。他就刻了几个字在这儿。我今天路过,看见了,不就等于他传给我了么?
孙清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张山峰重新提笔。他想起温夫子教画——明德堂里,温夫子拿一支秃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画竹子。不用颜色,不用皴擦,就拿线,一笔一笔,把竹子画出来。温夫子说,这叫白描。白描不靠颜色唬人,全靠一根线,准不准。
他提笔,在纸首,写下两个字——
白描。
白描卷。他轻声道,就叫这个。
为啥叫这名?孙清安问。
因为我这本书,不立派。张山峰道,不穿什么颜色,不树什么旗号。就拿一根素线,把这一身的道理,一笔一笔,描出来。对,就是这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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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张山峰就住在了龙渊边。
他搭了个草棚,白日里上崖,把那些古字,一个一个拓下来。夜里就着篝火,写。
他写得很慢。
他写站桩。他写龙虎山的站桩怎么扎,脚怎么生根,气怎么从脚底顶到头顶。写着写着,他停住了。他想起青泥山的泥步——踏泥、生根、藏息、敛光、吞声、合势、归尘。他把泥步的生根,和站桩的生根,并在一处,比了比。
原来不是两路。他写下
:桩之生根,与泥之生根,一也。一个往上长,一个往下沉。长到极处,沉到极处,是一个东西。
他写听水。他写唐老头教的听水三态——流水听势,静水听性,回水听心。他想起师叔的断水剑,剑无刃,断的是势。他把这两样,并在一处。他写下:水有势,剑有鞘。剑不在手上,在水里。
他写到观心。他写他在山溪里照水,看见自己的心。他想起玄默夜里送他的那本《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写下:练武练到极处,不是跟人争高低,是忘了自己,也忘了输赢。
他写着写着,忽然搁下笔。
他想起一个人。
他想起婆婆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他想起《孙子》那一句。他想起温夫子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他想起《老子》那一句。他想起《大学》——在止于至善。他想起《论语》——仁者不忧。
他这些年读过的书,练过的功,守过的河,见过的人,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他提笔,在卷首,写下他这本书的头一句话——
天下之武,如山。山无主,而人自登之。
写完这一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札记里那没写完的半行——武学这东西,不该是一家一姓的。他提笔,在那半行后头,续上了——
……当为人人可上之一山。
笔落。他爹那半行断了二十多年的话,被他,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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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第七天头上,渊上来了个人。
是师叔。
独臂汉子还是那一身打扮,腰间别着那柄无刃的断水剑。他是顺着河,一路摸下来的。他上了崖,看见草棚,看见那堆纸,愣了半天。
你在这儿干啥?师叔问。
写书。张山峰道。
师叔走过来,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点一点,松动了。
这是……你爹想写的那个东西?他问。
嗯。张山峰道,师叔,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提过。师叔道,那年他教我剑,教到一半,跟我说,小徒啊,我这辈子练了一身功夫,可这功夫,只传了青泥山一脉。我不甘心。我说你不甘心又怎样。他说,我想把它写出来。写出来,谁都能看。
师叔放下那张纸,望着崖壁。
后来他没写成。师叔道,他北上了,追那个盗印的,再没回来。我以为,这个事,就这么烂在他肚子里了。
他转头,看着张山峰,眼睛有点红:原来,是你接着写了。
张山峰没说话。他把那叠纸,往师叔面前推了推:师叔,你看看。有不对的地方,你说。
师叔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泥步那一段,他摇头:不对。你这写得太死。泥步不是这么个走法。泥步是活的——你踩在泥上,泥让你怎么走,你就怎么走。你不能写死它。
张山峰点点头,提笔,把那一段划了,重写。
师叔又看。看到断水那一段,他叹了口气:断势这两个字,你写轻了。断势不是把人家的势打断。断势,是让人家的势,自己停下来。像水到了崖上,自己知道该转弯。
张山峰又记下。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写,就着渊上的风,从午后,写到月亮上来。
写到后半夜,师叔忽然停了笔。他望着渊里那潭黑水,出了一会儿神。
你这本书,师叔低声道,往后是要得罪人的。
怎么讲?
如今这天下的武学,师叔道,一家一姓,都把自己那点东西当命根子。你写本书,说谁都能练,谁都能看——那不是砸了人家的饭碗么?人家收徒,凭的就是不外传。你这书一传出去,人家还收什么徒?
张山峰笑了笑:师叔,《列子》里有个故事,叫愚公移山。
我知道。师叔道,太行、王屋二山,愚公要搬走它。
愚公为什么要搬?张山峰道,不是因为山是他家的。是因为,山挡在门口,他要过路。他搬走它,不是要占这座山——是要让往后的人,也能过这个路。
他指了指那叠纸:我这本书,也一样。我不是要跟青城、跟龙虎山抢那一座山头。我是想把这座山,修出一条路来。谁想上来,都能上来。上来了,山顶是平的,没有谁站得比谁高。
师叔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点了点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站起身,走到渊边,望着那一潭黑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
口:你这本书,若真写成了,头一个要送的,不是你爹。
那是谁?张山峰问。
是唐老头。师叔道,他教了你爹,又教了你,三代听水都出自他一根酒葫芦。这书里讲水的那一章,离了他,立不住。
张山峰记下了。他想起桃花巷那个蹲在门槛上打盹的老头子,心里一暖。
还有你那位温夫子。师叔又道,你这身浩然气,是从书里养出来的。练武的人不懂这个,写出来的书,就只有筋,没有骨。你把他讲过的那些道理,也揉进去。
嗯。张山峰点头。
师叔临走的时候,站在崖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顺着河回去了。河上的水,离不得人。你在这儿写书,写稳当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真要是顶不住了,我这条断了的胳膊,还能再替你挡一回。
他说完,纵身跳下崖,足尖在渊边一块石头上一点,人已经到了水面上,一叶扁舟似的,顺着黑水,飘远了。
张山峰站在崖口,看着师叔的背影,消失在下游的雾里。他摸了摸怀里那卷刚写的纸,转身回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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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写了几天。张山峰把那卷书,写了薄薄一册。
他坐在崖上,把这一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想起温夫子。他想起他在明德堂里,背《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想起《墨子》——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
他忽然明白,他这本书,写到根上,是和那些书,一个理。
武学不是用来凌人的。武学是用来,让人不被人凌的。一家一姓把武学攥在手里,攥出来的,是强者欺负弱者。人人可学的武学,才是把那座山头,摊平给所有人。
他提笔,在卷末,又添了一句——
武者,非以服人,乃以自立。人人能自立,天下无强弱。
写完这一句,他把笔,搁下了。
这一册,是开头。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往后还要写很多。他还要回青泥山,把碑林里三十七代人的心得,一条一条抄下来。他还要去龙虎山,把玄真站桩的口诀、玄默读过的道藏,都问来。他还要把师叔那柄断水剑的理,把唐老头的听水,把婆婆的泥步,一样一样,都补进这卷书里。
这本书,他写定了。
他把那卷薄薄的册子,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西边那片云,不是云。是一股黄尘。黄尘里,隐隐有鼓声。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就在这时,渊下游,连滚带爬地,跑上来一个人。是个逃难的庄稼汉子,鞋都跑掉了一只,脸白得像纸。他看见崖上有人,扑过来,一把抓住张山峰的袖子——
小哥!小哥!兵!兵打过来了!
张山峰站起身:哪儿的兵?
京里来的!汉子喘着,黑甲,长枪,一路往北开。还有……还有一群老道,灰袍子,腰里挂着黑扣子,凶得很!他们逢村就进,逢人就问——问一个,掌心有字的少年!
张山峰的手,按在了怀里。
怀里,那块青泥令,烫得吓人。
那汉子还在喊:他们说,他们说要什么……镇龙!要重开什么镇龙司!整条河的水,一夜之间,全黑了!河里那条老龙,在底下翻——整个村子都在晃!
张山峰站在崖上,望着西边那股黄尘。
风里,那股铁锈似的味道,比前几天,重了十倍。
他慢慢蹲下身,把那卷刚写好的《白描卷》,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又摸出那把旧戒尺,握在手里。
孙清安脸都白了,凑过来:张师兄……这、这是……
张山峰望着那股黄尘,望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天,到底来了。
他爹没写完的书,他刚写了个头。他娘留下的那半页纸,还没接上。他还没回青泥山,还没去极北,还没见着他爹,还没找着他娘。
可这天下,不打算等他写完了。
他把戒尺,横在胸前。他想起温夫子那一字——止。他想起唐老头那一苇——断。他想起婆婆那七步——藏。
他转过身,对孙清安,对师叔,轻声道:
走吧。
上哪儿?师叔问。
张山峰望着西边那股压过来的黄尘,望着渊底那一潭忽然翻涌起来的黑水。他的掌心,那个蛰字,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说,去看看。
看看这天,到底要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