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养灵丹，教悔

陆子峰从未想过，自己心心念念查找的灵萃花，竟会以这般猝不及防的方式，骤然出现在眼前。

那花瓣莹白如凝脂，隐隐流转着细碎的灵光，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模样。

“萧师妹，你究竟是如何寻得此物？”

他难掩心中的喜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打探此花消息多日，始终杳无音频，没想到竟被你找到了，你这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萧观鱼指尖轻轻拂过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巧妙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疑惑。

“陆师兄素来沉稳自持，怎么会对这灵萃花如此上心？此花虽然稀有，却算不上非常珍贵啊。”

虽然心中不解，她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婉，语气诚恳而亲和：“师兄此前提及需要此花，我便将消息传回了家中，托族人帮忙留意。”

“此番恰巧有人在一处隐秘山谷寻到一个地洞，里面正有一片灵萃花，已经长成，便尽数采摘了来。若是师兄还需更多的，怕是需要再等待数年，待下一批灵萃花成熟了。”

她眉眼弯弯，眼底透着真切的愉悦：“这次我外出办事，正好顺路将它们都带了过来，如果能帮上师兄的忙，便是最好不过了。”

陆子峰心中暗暗感叹。

怪不得外门弟子许多为萧观鱼倾倒，就连那杨广也对她死缠烂打、念念不忘。

这位师妹不仅容貌动人、气质亲和，更兼手腕玲胧、处事周全，这般风采，确实很难让人不倾心。

“萧师妹有心了，为我的事让你这般大费周章。”

陆子峰语气郑重，“此番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但凡有我能办到的事，师妹尽管开口便是。”

“陆师兄说笑了。”

萧观鱼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先前你为我得罪了杨广，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能为你做点小事弥补一二，我已然十分开心。”

她话音微顿，抬眸望向陆子峰，那双妩媚的大眼睛里漾着几分楚楚可怜，语气撒娇：“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或许需要师兄伸出援手。”

陆子峰并未被她这副小女儿神态迷惑，闻听此言，心中反倒安定了几分。

人家费尽心思为自己寻来灵萃花，让自己欠下人情，必然是有所求的，这般早早说开，也好早日还清人情，省得日后牵挂。

陆子峰不慌不忙地问道：“不知是何事？”

说话间，他微微转头，瞥见身旁的赵延递来一个肯定的眼神，便知赵延早已知晓此事，且并无异议。

萧观鱼忽然俏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容我先卖个关子。眼下时机尚未成熟，即便说了，此事也无从着手。约莫再过一年多，诸事就绪，我再与二位师兄细说分明。”

陆子峰微微一怔，没想到此事还要再等一年有馀。

但转念一想，一年时光于修士而言不过转瞬，倒也不算漫长，便颔首应道：“好，届时师妹只管来找我便是。”

说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六百多块晶莹的灵石，递到萧观鱼面前。

这三十馀朵灵萃花，考虑到他的失败损耗，数量应当足够支撑他炼制所需丹药了。

三人围坐片刻，闲谈着宗门内的各式消息。

天色渐暗，陆子峰听到赵延腹中传来一阵阵肠鸣，转头一看，赵延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手足无措，似要解释。

“原来赵师弟是饿了，你且等一会儿，看我给你露一手。”

陆子峰哈哈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块大地妖熊肉，支起烤架，点燃了干燥的灵木。

他的烧烤手艺很是不俗，幼时在山间打猎，时常自己烤制野味，日积月累，倒练出了一手绝活。

只见他不时转动烤架，均匀地撒上各式香料混合而成的粉末，不多时，熊肉便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调料的香味四下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赵延素来话不多，此刻也忍不住拿起一大块烤得金黄的熊肉，闷头大口吞咽，吃得不亦乐乎。

萧观鱼则斯文许多，朱唇轻启，小口撕咬着肉质细嫩的部分，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已然暴露了她心中的满足。

这大地妖熊乃是一阶高级妖兽，血肉中蕴含着醇厚的灵气，滋补肉身效果极佳，向来十分珍贵。

赵延手中虽也有不少妖兽肉，但他出身皇家，哪里有陆子峰这般烧烤的手艺，味道自然相去甚远。

三人酒足饭饱，约定了下次聚会的日期，便各自散去。

归途之上，山间一片静谧，唯有猿猴的啼叫声隐隐约约传来，仙鹤振翅归巢的身影偶尔掠过天际。

灵潮裹挟着淡淡的雾气，如流水般在林间起伏不定，远处洞府门前悬挂的点点长明灯，恰似繁星坠落人间，映照出一片朦胧而璨烂的光芒。

“如今灵萃花已然到手，是时候尽快晋升一阶高级炼丹师，炼制养灵丹了。”

陆子峰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唯有养好灵识，方能为日后筑基突破时的神识淬炼打下坚实基础。”

念头既定，他足下灵光一闪，身形骤然加速，朝着自己的洞府疾驰而去。

次日清晨，丹香峰。

火老端坐于丹房之中，手中拿着陆子峰最后交上来的丹药，一瓶瓶仔细查验。

看着瓶中那些色泽纯正、杂质极少的中品灵丹，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欣慰。

“这小子整日里忙着其他琐事，没想到炼丹术倒是半点没落下。”

火老心中暗忖，“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炼制的中品灵丹药性凝练，比起那些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炼丹师也丝毫不差，真是看走眼了。早知道这小子天赋如此出众，当初就该直接收他为徒才是。”

想到此处，火老心中涌起一阵懊恼，捋着胡子的大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道，竟生生拽下来好几根火红的胡须。

陆子峰站在一旁，见他神色异样，不禁疑惑问道：“火老，莫非是我炼的丹药有什么不妥？”

“咳咳，马马虎虎吧。”

火老轻咳两声，故作淡然地摆了摆手，“比起我来还差得远，但也勉强拿得出手。”

话音落，他大袖一挥，面前的瓶瓶罐罐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灵草。

其中一株黄龙参尤为惹眼，根须蜿蜒盘曲，恰似一条张牙舞爪的黄色小龙，周身萦绕着饱满充盈的灵气，一看便知药力醇厚至极。

“你手头的任务已然完成，今日起，我便教你炼制黄龙丹。”

火老的语气陡然变得郑重，“此丹乃是一阶上品灵丹，更是我七星洞的秘传丹方，即便是丹药圣地赤霞山，也对其颇为认可。你学会之后，切记不可外传，否则宗门戒律森严，休怪我不留情面。”

陆子峰心中一凛，连忙肃立躬身，立下道心誓言，保证绝不将丹方外传。

他清楚知道，道心誓言对心存大道的修士约束力极强，一旦违背，必会心魔丛生，修为再难寸进。

火老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径直团坐在那尊鎏金赤鸦炉前。

只见他双手快速变幻，一道道繁复的灵诀接连打在丹炉之上，炉底地火轰然燃起，熊熊烈焰瞬间席卷整个火室。

室内温度骤然飙升，灼热的气浪滚滚翻涌，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折射出阵阵热浪。

这般高温，于陆子峰而言却如清风拂面。

他凝神屏气，紧紧盯着火老的每一个动作，看他如何将一株株灵材逐一萃取精华，再按照精准的顺序投入丹炉之中。

火老双手翻飞，短短片刻便打出数百道法诀，动作快如蝴蝶穿花，几乎拖出重重残影，却又暗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陆子峰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可随着灵诀愈发繁复，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刚一出现便被周遭的热浪蒸发殆尽。

就在他倍感吃力之际，丹田内那枚不起眼的小石头忽然微微震动，一股清蒙蒙的灵光悄然透体而出，径直涌入他的识海之中。

刹那间，陆子峰只觉识海翻涌不休，无数纷乱的念头壑然开朗，莫名的灵感如泉涌般涌现，仿佛平添了无穷智慧，此前诸多困惑疑难，此刻竟尽数迎刃而解。

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包裹住了他，那是闻道解惑、念头通达带来的极致愉悦。

“原来如此……”

他低声呢喃，眼神骤然清明，原本迟滞的思绪瞬间跟上了火老的动作，甚至隐隐有了富馀。

一旁的火老虽在专心炼丹，却也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陆子峰的反应。

见他起初面露困惑、神色吃力，转瞬便变得从容自如，甚至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火老心中不禁大吃一惊。

“这怎么可能？这小子不是演的吧？”

他暗自心惊，“这套黄龙丹丹诀繁复多变，我当年尚且钻研了一年才初窥门径，寻常修士没有数年苦工，根本难以入门。这陆小子不过是第一次观看，怎么会如此轻松？难道是我老了，动作变慢了？”

这般念头一出，火老顿时被激起了好胜之心，双手动作愈发迅疾，丹炉被催动到了极致，地火燃烧得愈发猛烈，整个火室的温度又攀升了数分。

大半天时间悄然流逝，当火老最后一道灵诀打出，鎏金赤鸦炉炉盖轰然开启，几颗饱满浑圆、色泽金黄的灵丹从中滴溜溜飞出，精准地落入他手中的玉瓶之中。

“这……这是第一遍演示，你看不懂也无妨。”

火老收丹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后面我会为你详细讲解，你有什么疑问，尽管开口便是。”

陆子峰心中微觉诧异，隐约察觉到火老的气息似乎有些急促。

但转念一想，黄龙丹于火老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丹药，怎会如此费力？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火老，弟子确有几处不甚明了。”他不敢耽搁，连忙将刚才观看时心中记下的疑惑一一问出。

“哦？只有几处？”

火老愣了一下，随即颔首，“你说吧。”

随着陆子峰的问题一个个抛出，火老耐心解答之馀，心中的震惊愈发强烈。

以前教陆子峰炼制的都是些基础丹药，倒还不觉得，如今这黄龙丹乃是洞内秘传，难度极大，这小子竟是只看了一遍演示，便理解到了这般深度？

“唉，我丹香峰一脉，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火老心中感慨万千，“日后也不必再让其他几峰的炼丹阁专美于前。上次铜炉峰的老高收了个天赋不错的徒弟，在我面前眩耀了许久，想起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老脸，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等日后带陆小子去露一手，保管惊掉他的下巴。”

可转念一想，当初与陆子峰不过是交易，他并未正式拜自己为师，火老心中的懊悔便如潮水般涌来，怎么也压不住。

陆子峰看着面前这老头，火红的大胡子乱糟糟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一会欣慰，一会懊恼，倒象是在走马灯一般，心中不禁暗自嘀咕：今日火老莫不是误食了什么古怪的灵丹？

不过，火老的炼丹经验与技艺却是实打实的深厚。

他在一阶炼丹师的境界上打磨了数十年，技艺早已炉火纯青，更有许多自己摸索出的独门小技巧。此刻教导陆子峰，他竟是半点不藏私，倾囊相授。

陆子峰心中愈发庆幸当初的决定。

以一套二阶炼丹诀换取火老的悉心指导，当真是赚大了。

这些炼丹的经验与技巧，若是无人点拨，仅凭自己摸索，即便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够参透，堪称千金不换的秘艺。

看着陆子峰专注听讲、一丝不苟的模样，火老欣慰地点点头，缓了口气，语气凝重地告诫道：“学会丹诀、掌握丹方，能够炼制出上品灵丹，只能算是高级炼丹师的初学者，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格的。”

他忽然问道：“你且说说，上古时期的丹方，与如今的丹方是否相同？”

陆子峰略一思索，沉声答道：“必然不同。如意界历经数万年变迁，上古时期的许多奇花异草早已绝迹，如今的丹方，想必是先辈们根据现有灵材，做了诸多改良而来。”

“说得不错。”

火老颔首赞许，“既然许多灵草已然绝迹，若是炼丹师只会照本宣科，死守着上古丹方与丹诀不放，如今我们哪里还有丹药可用？”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子峰，语气恳切：“我们炼丹师，不能只做前人的复制品。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好炼丹师，首要之事便是掌握药性、明晰药理，深谙君臣佐使的调和之道。”

“唯有如此，即便找不到丹方上记载的灵草，也能根据现有材料灵活调整，甚至创造出新的丹方。”

“要走出自己真正的路，而不是一味重复前人的轨迹。”

火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这一点，距离那二阶炼丹师的境界，也就不远了。”

陆子峰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火老这番话的深意。

这不是寻常的技艺传授，而是一位前辈对后辈的期许与点拨。

若非火老心中真正认可了自己，希望自己能走得更远、不走弯路，断然不会对自己说这些肺腑之言。

想到此处，陆子峰连忙起身，对着火老郑重地躬身一礼，语气恭躬敬敬：“火老教悔，弟子谨记于心，不敢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