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举家…夜杀人！

李继业话语方落。

下一刻，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缓缓从门边柴垛后挪了出来。

李大闻声立刻上前，等看清了来人，连忙转身对李继业解释道。

“大郎莫急。这是前些日子从史家庄那边逃难过来的，算起来是咱家拐着弯的远亲。

唉，他家也惹了人祸，牵扯上史家庄那边的是非，家里大人都没了。

他原本是跟着猎户李吉混口饭吃，后来听说是在李吉家受了气，自个儿硬是一个人翻山越岭的逃了过来。

我看他一个半大孩子，才十二三岁，孤苦伶仃又跟我们这边沾着亲，所以这些时日便偶尔接济他些吃食。”

李继业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沉静的孩子。

一时间父子二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起来——刚才的谋划，恐怕已被听去。

李继业迈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丝毫温度道。

“刚才院里的事，你可都看到了？”

孰料那孩子却径直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清晰道。

“都看到了。我本就是看见赵二带人往这边来，所以想先跑过来给你们通风报信的，可我绕路而行，腿脚没他们脚快。

李继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身从母亲准备的干粮里抽出一条肉脯，递过去。依旧冷声道。

“既然知道了这杀头的买卖。要么，人卖我…要么，命给我。选一个。”

可这孩子闻言便毫不犹豫地接过肉脯，塞进嘴里狠狠咬下一口，用力咀嚼着，仿佛在撕咬命运的艰难。

咽下后，抬头迎上李继业的目光，平静道。

“人、命，都给你！

大郎，要不是你家为情活我！我早饿死在山里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绝与渴望道。

“更何况你刚才杀赵二，杀的干脆！搏虎斗涧！如此威势！我想跟着你！”

话语未落，他猛地冲向院中，捡起地上那柄李继业的剔肉尖刀。眼神一厉，竟朝着自已的小指就要剁下——这是投名状！他懂！

“嗡！”

弓臂横掠，精准地拦在了刀下。李继业收回弓，看向父亲，轻声道。

“爹，今夜…算他一个。”

李大深深看了那孩子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把略显陈旧但磨得锋利的柴刀，递了过去。

孩子…少年接过柴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喜悦。

李继业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握紧柴刀，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没有名字。”

李继业也不追问过往，点了点头道：“那你以后，就叫李三儿。”

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整理盐罐的李秀娘动作一顿，转过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李继业。

李继业与妹妹对视一眼，便恍然改口道：“那你以后，就叫李四儿。”

李四重重地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被随意命名的屈辱，只有一种找到归属的严肃道。

“李四明白。”

李继业随即问道：“能在夜里视物吗？”

他自家人都常吃猎物内脏，并无夜盲，故而需要单独对李四确认。

李四径直点头道：“以前不喜欢吃，故不行。但在李吉叔家的那段日子…跟着吃了些下水，现在…能了。”

“好。”李继业不再多言，随即转头看向父亲李大，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道。

“爹，赵家宅院的具体情况，你再仔细说一遍。庄墙多高？有无护院？赵太公和他儿子通常宿在何处？还有最重要的…是否有恶犬，若是有又拴在何处？”

李大闻言顿时精神一振，立刻凭借往日送猎物或远远观察的记忆，回忆道。

“庄墙是土石垒的，一人半高，东南角有一段去年雨水泡塌过，修补得不算结实。

他个土财主，哪供养的起护院。赵太公住正屋东厢，他那个在县衙当差的儿子若回来，通常住西厢书房。

倒是有几条恶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道：“平日若然会拴在前院门房旁，但夜里有时会放开巡院，这是最麻烦的。”

李继业默默记下，心中快速盘算着动手的路线与时机。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随后弓持于手，猎叉斜背，解腕尖刀插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李继业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院内每一张面孔…

——李大紧握硬弓，眼神决绝。

王氏默默背起箭囊，脸上犹有惧色，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李承业兴奋地扛着猎叉，跃跃欲试。

李秀娘背着小包袱，小手紧紧抓着衣角，眼神怯怯却坚定。

李四则紧握柴刀，眼神冰冷沉静，像一头蛰伏的幼兽，深处透着狠戾。

李继业的目光最后转头越过院墙，投向远方。

天际，那轮残阳正迸发出最后极致浓烈的赤红，将层叠的山峦与稀疏的云霞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

这瑰丽中带来极致的景象，是他那个被霓虹灯遮蔽的天空从未有过的。

——或许有…但当时的他，眼前所遮蔽的事物太多…太多了。

李继业望着那血色苍穹，用只有自已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真美呀…”

随即李继业猛地转回身，脸上那瞬间的迷离与感慨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决绝与兴奋，却又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

李继业看着身后等待他命令的家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玩笑般轻声道。

“快中秋了…今天晚上的月亮，肯定很圆…！”

话音落下，李继业不再犹豫举弓向前一挥，率先转身，迈着融合了【分山拗步】精髓的沉稳步伐…踏出院门。

迎向那最后一线即将被地平线吞噬的、如血般的夕阳残光。

在他身后，李大深吸一口气，默然跟上。王氏拉了拉肩上的背带，紧随丈夫。

李承业兴奋地压低身子，学着哥哥的样子窜了出去。李秀娘小跑两步，紧紧跟在母亲身侧。

李四则如同幽灵，无声无息地坠在队伍末尾，警惕地回望了一眼来路，随即融入昏暗的暮色之中。

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与山林渐起的夜风，一同消失在沉沉的暮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