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与众人，话明教

敌人退去，营地中的紧张气氛却未完全消散。

静玄师太走到灭绝师太身前，躬身问道：“师父，适才那妖人...究竟是何来历？轻功竟如此骇人听闻。”

灭绝师太脸色依旧冰冷，目光望向韦一笑消失的北方沙海，沉声道：“此人轻功造诣，确属当世顶尖。李掌门已然确认，他便是魔教四大/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韦一笑。江湖传言其轻功天下无双，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单论身法之诡、之快，为师...亦有所不及。”

这番话她说得坦然，并无遮掩。

张无忌在一旁听了，心中微感诧异。

他对灭绝师太本因父母之事，以及当年六大派逼上武当而存有憎恶。

但此刻见她不仅镇定自若，更能当众坦然承认敌人长处，毫不文过饰非，这份气度与自持，确是一派宗师应有的风范，不由得暗生几分钦服。

丁敏君却在一旁恨恨接口道：“师父何必长他人志气？那妖人分明是不敢与师父正面过招，只一味仗着身法逃窜，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本意是想奉承师父，贬低韦一笑，替师父挽回些面子。却不料灭绝师太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反手便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丁敏君半边脸颊顿时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蠢货！”灭绝师太怒斥道，“为师没能截住他，便是他胜了一筹！胜负之数，有目共睹，难道英雄好汉的名头，是靠自吹自擂封出来的吗？！”

她心中本就因被韦一笑两次戏耍，尤其最后还被对方借沙遁走而憋着一股郁气，更觉在李重阳面前丢了颜面。

毕竟李重阳都能和对方斗几个回合，还逼退了对方，自己却只能目送对方离开，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不如李重阳？

此刻丁敏君这番不合时宜的奉承，无异于火上浇油，正好撞在了她的枪口上。

丁敏君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羞又怒，却不敢发作，只能低头躬身，颤声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知错了。”

心中却怨毒地想：你奈何不得那妖人，丢了脸面，却拿我出气！真是倒霉透顶！

静玄见气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又问道：“师父，这青翼蝠王在魔教中究竟是何等地位？还请师父示知，也好让弟子们心中有数。”

灭绝师太脸色依旧阴沉，沉默不语。

她对明教虽深恶痛绝，但对其内部具体架构细节，所知也并非巨细无遗，尤其四大/法王这等核心人物，许多信息也是道听途说。

李重阳见状，微微一笑，朗声开口道：“既然师姐暂未明言，李某不才，便将所知与诸位分说一二，权当抛砖引玉。”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他身上。

这位年轻的华山掌门，似乎总知道许多旁人不知的秘辛。

李重阳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道：“青翼蝠王韦一笑，乃是明教护教四大/法王之一，在‘紫白金青’中排行最末。

而这明教，又称摩尼教，源出波斯，以火为圣，尊光明之神。早在武周时期便已传入中土，唐朝时一度被朝廷禁断。到了宋徽宗年间，更有方腊借摩尼教之名聚众起义，震动东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话锋却是一转：“如今元廷暴虐，苛政如虎，民不聊生。明教联络四方受尽压迫，食不果腹的百姓，高举反元义旗，单从这一点来看，其所行之事，于天下苍生而言，未必没有进步意义，甚至可称大义。”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论是华山派还是峨眉派弟子，乃至张无忌和殷离，全都愕然地看向李重阳，眼神如同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大家明明在讨论江湖仇杀、正邪对立，怎么这位李掌门突然扯到什么“抗元”、“进步意义”、“大义”上去了？

这画风转变得未免太突兀了吧！

灭绝师太更是脸色骤变，两条斜垂的眉毛几乎要倒竖起来，厉声呵斥道：“李掌门！你身为武林正道，六大派之一华山派的掌门，怎能口出此言，为魔教张目？！”

李重阳面对她的怒视，神色不变，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

“灭绝师姐息怒。李某并非为魔教张目，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他目光坦然，继续道，“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明教联络百姓反抗暴元，此乃其‘对’之处，是谓‘大义’。

然则，明教管教不严，门下多有败类，如那金毛狮王谢逊滥杀无辜，此乃其‘错’之处，是谓‘失德’。”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朗：“我六大派此番齐聚光明顶，难道是为了给残暴的元廷当鹰犬走狗，去剿灭一支反抗暴政的力量吗？非也！

我等所为，乃是持正道公义，要让这明教知晓其‘错’，迫其改过自新，整肃教规，约束门人！是要将那害群之马揪出，而非将整个反抗的火种扑灭！

若能将这股力量导入正途，使其真正为天下百姓而战，岂不胜过单纯杀戮，令亲者痛、仇者快？”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正反剖析，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仔细琢磨，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六大派虽然与明教势同水火，但似乎也从未想过替元廷卖命，镇压抗元义士。

大家更多的，还是基于江湖仇怨和“正邪不两立”的朴素理念。

灭绝师太也被他这番“辩证”之词，说得一时语塞。

她一生执着于正邪之辨，对明教恨之入骨，但李重阳所言，在逻辑上竟难以直接驳斥。

毕竟，反对元廷，也是中原武林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她张了张嘴，最终闷哼一声，问道：“即便如此，魔教桀骜不驯，岂会因我等一番道理，便俯首认错？只怕是痴人说梦！”

李重阳笑道：“师姐所言极是。空口白话，自然无用。所以，我们才要齐聚光明顶。”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我们有大义名分在手，更有——”他缓缓握拳，“足以让他们不得不听的‘道理’！”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豪气：“此番，我们就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师，压上光明顶！以大义责其过，以实力迫其改！

不仅要让他们认错，更要让他们明白，一盘散沙，只会败坏明教的名声，更会被野心家利用！

所以，这次上光明顶，首要之务，便是要逼他们选出一个教主来！一个能统合明教各方势力、严明教规、真正领导抗元大业的教主！

没有教主，明教永远是一盘散沙，这既不利于他们自身，更不利于天下反元大局！”

这番话，前半段听得两派弟子热血沸腾，只觉得李掌门豪气干云，竟要压服天下第一魔教，逼其认错改制，这是何等气魄！

可听到后面，怎么感觉又有点变味了？

“逼他们选教主”？

“利于抗元大局”？

这...这怎么听着不像去剿灭魔教，倒像是去给魔教“整风”的？

周芷若心思细腻，忍不住轻声问道：“李掌门，您所言...抗元大业，与...与我们江湖门派，又有何干系？”

这也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

江湖恩怨江湖了，朝廷大事，似乎离他们很遥远。

李重阳看了她一眼，又扫过众人疑惑的脸庞，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深沉：“周姑娘，诸位，你们莫非真以为，江湖与庙堂，能够完全割裂吗？”

“元廷暴政，天下沸反，烽烟四起。元廷之中，难道就没有明白人，看不出明教这等组织对统治的巨大威胁？

说不定，咱们这次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背后就有元廷的推波助澜，甚至暗中引导！”

他指向东方，元廷所在。

灭绝师太眉头紧锁，摇头道：“李掌门此言未免危言耸听。魔教为恶，尤其是那谢逊滥杀无辜，乃是铁证如山，与元廷何干？”

李重阳道：“师姐，谢逊杀害无辜，自是罪孽深重。但您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谢逊？为何他杀害的多是武林中人？为何他专挑各派高手下手？

再有，阳顶天教主武功盖世，正值盛年，为何会离奇失踪？明教因此陷入内乱，四分五裂。这背后，难道就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旁人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肃杀：“至于我们六大派围攻明教...元廷恐怕是巴不得我们双方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自古有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在元廷眼中，我们这些持刀剑、掌内功、动辄恩怨仇杀的‘侠客’，无论是正是邪，都是动摇其统治根基的不安定因素！

真个剿灭了明教，下一个，未必就不会轮到我们！”

这番话说得众人背脊发凉，细思极恐。

他们平日大多只关注门派荣辱、武功高低、江湖恩怨，何曾站在如此高的层面思考过问题？此刻被李重阳点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周芷若俏脸微白，忍不住又问道：“李掌门，难道...难道魔教实力当真如此强横？我们六大派联手突袭，竟还不能稳操胜券？”

李重阳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明教教主阳顶天之下，有光明左、右二使。右使失踪多年，左使杨逍坐镇光明顶，武功智谋皆是上上之选。

其下更有紫、白、金、青四大/法王，个个身怀绝技，方才的韦一笑你们已见识过了。

再之下，尚有五散人，武功怪

异，颇为不凡。

此外，还有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行旗，掌旗使皆是好手，麾下教众训练有素，擅长战阵合击，绝非乌合之众。”

他每说一项，众人的心便沉下一分。

“你们觉得，如此阵容，六大派真能轻易言胜？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六大派之间，难道就真是铁板一块，毫无芥蒂？就不会有人存了别样心思，互相算计，甚至...背后捅刀？”

周芷若“啊”的轻呼一声，掩住了小嘴。

其他人也是面色变幻，想到了江湖上各派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与竞争。

灭绝师太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李掌门，慎言！”

她虽知李重阳所言可能非虚，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未免动摇军心。

李重阳嘿嘿一笑，浑不在意：“李某只是将可能发生的情况说出来，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罢了。咱们华山与峨眉，如今同气连枝，自是信得过。但其他门派呢？”

他目光扫过众人，“近些年来，少林寺仗着元廷崇佛，声势日隆，行事也越发霸道。便是武当张真人当面，少林也未必给足面子，何况你我？

上了光明顶，是齐心协力，还是各怀鬼胎，尚未可知。”

灭绝师太默然不语，显然也被说中了心事。

两派弟子听了，更是心中惴惴，只觉得这次光明顶之行，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反倒似踏入了一个危机四伏的漩涡之中。

周芷若定了定神，又好奇问道：“李掌门，您方才提及明教高层，那紫衫龙王...又是怎样的人物？似乎名声不显？”

李重阳颔首道：“明教四王，‘紫白金青’，这紫衫龙王位居四王之首，自然非同小可。不过此人行事隐秘，恶迹流传不广。”他看向灭绝师太，“师姐可知其详？”

灭绝师太摇头道：“紫衫龙王恶迹不著，贫尼也只是仅闻其名。听说当年因争夺教主之位失利，便远遁海外，不再与中土明教往来。

此番光明顶之事，她若能置身事外，自是最好。不过，此人既能位列四王之首，武功定然极高，绝非易与之辈。”

李重阳接口道：“师姐所言不差。这紫衫龙王，本名黛绮丝，并非中土人士，而是来自明教波斯总坛，乃总坛三圣女之一。她当年奉命前来中土明教，本是为了盗取一门绝世武功。”

“什么？”众人闻言皆惊，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隐情。

“后来阴差阳错，她认了阳顶天为义父，得其庇护。更曾代义父出战，在碧水寒潭与一强敌决斗并获胜，立下大功，因此获封紫衫龙王，位列四王之首。”

李重阳简单叙述了黛绮丝的来历，听得众人啧啧称奇，只觉明教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堪比一部传奇话本。

两派弟子听着李重阳如数家珍般道出明教诸多秘辛，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愈发强烈。

敌人不仅强大，而且神秘、复杂，此行艰险，恐怕远超预期。

这时，灭绝师太肃然开口，声音传遍全场：“我六大派此次进剿光明顶，志在必胜！纵使魔教妖人齐心合力，我等又有何惧？！”

她目光锐利如剑，扫过每一个峨眉弟子，“只是厮杀争斗，必有损伤。各人须得先存决死之心，不可心存侥幸，畏首畏尾！临敌之际，若敢堕了我峨眉派的威风，休怪门规无情！”

她语气再变，“魔教光明左使杨逍害死你们孤鸿子师伯，又害死纪晓芙，乃是本派大敌。谁能杀了此贼，就能继承我之衣钵，等我退位后继承掌门之位。”

峨眉派众弟子心中一凛，齐刷刷站起，躬身应道：“谨遵师命！”声音整齐，却隐隐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许多弟子都感觉到，师父这般郑重其事地安排后事、强调死战，似乎已自料此行凶多吉少，能否生还中土尚未可知，不由得心生凄然。

李重阳见状，出言缓和气氛道：“师姐也不必过于忧心。魔教虽强，却也非铁板一块，内斗不休。我等两派同行，互为奥援，只要小心谨慎，不陷入五行旗大规模战阵包围，便无大碍。真正的难关，在于攻上光明顶总坛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遥望西方那隐约的雪山轮廓：“到时候，是六大派高手联手围攻明教核心高层，还是依江湖规矩，一对一较量，全看对方如何应对，也看我们如何运筹。不过...”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笑容，“最难最险的，或许并非上山，亦非山顶决战，而是...下山之后。”

“下山之后？”灭绝师太眉头一挑，不解道，“若能扫平魔窟，下山之路还有何险阻？”

李重阳笑而不语，只是抬头望了望渐渐发白的东方天际，又瞥了一眼北方韦一笑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