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倒海翻江

不理会孙火心中的憧憬与激动，孙悟空将烤熟了的蛇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了起来。

力道很轻，速度更是异常的平缓，轻柔，丝毫没有当年吃蟠桃时狼吞虎咽的样子。

五行山下五百年，每一天，都是吃铜汁，喝铁胆，风餐露宿，饱受风吹雨打，在那个时候，哪怕是一根腐烂了的香蕉，一个发了霉的苹果，对他而言，都有着非比寻常的诱惑力。

之后，唐僧西行路过五行山，揭开金字压帖，把他从山中放出。

那之后，他不用再吃那令人作呕的铜汁铁丸，可以吃一些正常人能够吃的素食，水果，但再也没有吃过蟠桃，喝过御酒，肉，更是连闻也没有再闻过。

谁让他当初选择了皈依佛门，做那西行和尚的徒弟兼保镖。

如今，五百年来第一次吃肉，于他而言，自然是别有一番风味。

蛇肉入胃，腹腔之中登时传来一阵灼热之感，仿佛一团火焰在丹田之中燃烧，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脑海之中，更是感到一阵热血涌上顶门，一双拳头紧紧地握住，手臂上那如同毒蛇一样突兀的青筋在肌肉的鼓动之下似乎要撕开皮肉飞越而出，目光，灼如烈火，利如刀剑，仿佛能燃烧大地，劈开虚空。

一种久违的、疯狂的战意在不停地上涌，一点一点地湮没他的奇经八脉。

那是五行山下的五百年中，被无情的岁月，被令人作呕的铜汁铁丸磨灭的血性，在一点一点地回升，脑海中，似乎有一个模糊而洪亮的声音在说：”你不是那个肉头和尚的保镖，不是佛门的一条走狗，而是顶天立地的齐天大圣！”

是啊！我是齐天大圣，我是敢以一人之力捣地府，闯龙宫，硬捍十万天兵天将，打上凌霄宝殿的齐天大圣！”

沸腾的热血，如同煮沸的油一样，在胸腔之中疯狂地翻腾起来，那种天下无敌，似乎能把一切都踩踏在脚下的感觉，是如此的陌生，但却又如此的熟悉。

就在涌动的热血到达顶门，快要冲破天灵盖的时候，一丝清冷、冰凉的感觉倏地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袭来，仿佛一粒细小的水滴自空中落下，然后慢慢地变大，扩散，先是汇聚成了涓涓细流，随即便化作了滔天巨浪奔流而下，将体内那股燃烧的热血尽数浇冷。

似乎，一团在天地之间熊熊燃烧，快要把一座座山峰吞没，一条条河流烤干的烈火在肆虐得正欢的时候，突然迎来了一场倾盆大雨，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热血，都在瞬间熄灭。

但孙悟空，却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相反，思绪变得更加的清灵、明快。

就好比烈火焚烧留下的灰烬、残渣，瞬息之间被甘露洗涤得一干二净，那是一种在极度疯狂，血液极度澎湃之后的冷静，一种在翻越座座高山，冲破道道屏障之后的返璞归真。

一丝丝灵气宛若调皮的小蛇一般，漫不经心地在他的奇经八脉中游走着，同时滋润着神魂中的每一个念头。

念头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元婴忽然金芒大盛，长鲸吸水般把一道道灵气吸入其中，这一刻，孙悟空清楚地感受到，元婴在膨胀，力量在快速地回升。

如果说，刚吞下蛇肉的那一瞬间，他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种模糊的热血、疯狂、萌动的话，那么现在，就是一种极其清醒、极其明了地对自己力量的感知。

这蛇肉果然是大补之物，入肺腑，先是激发了我元婴之中的烈火真元，将通过七窍吸入体内的空气进行燃烧、祛除污浊之物，凝练成纤尘不染的灵气，之后再被元婴吸入其中，转化为本体的灵力，如此一来，不仅壮大了本体的力量，还修复了被如来的金钵所重创的神魂！”

汹涌澎湃的力量如翻腾的海潮一样涌遍身上的每一条筋脉，强大的灵力在疯狂地汇聚，似乎要在刹那之间冲破顶门。

啊！”他大吼一声，身子忽然像破膛而出的炮弹般凌空跃起，在天际划过一道惊鸿，闪电般向前方冲去，庞大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四下里倾泻，周遭的空气像是遭到了一把无形的利刃切割一般，如薄纸般裂成数片，云朵，也开始以极大的幅度涌动、翻腾。

大圣爷这是要干什么？”一种猴兵持兵而立，怔怔地看着化作一道惊鸿，似乎正在飞往天际尽头的孙悟空。

他们不知道，大圣爷现在想要干什么。

破空拳，第一式，力破长空！”妖异的血红在瞳孔中涌动，翻腾，滔天的战意自体内升腾而出，随着一声长吟传来，被庞大灵力缠绕着的拳头电闪雷鸣般击出，虚空之中，登时出现了一个山岳般大小，通体金毛，若隐若现的拳影。

轰！一声巨响传来，震天动地。

东海之中，一座数百米高的山峦顷刻间崩塌，碎裂的石块像打了兴奋剂的鸟雀一样，向四下里快速飞溅，纷纷扬扬地落入了大海之中，溅起根根水桶粗细的滔天水柱，肆虐的灵力无情地刮过海平面，无数道刀砍斧劈一样的沟壑接二连三地涌现，海水不停地旋转、翻腾，整个大海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再来！”孙悟空眉头轻挑，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意犹未尽地飞到一座小山边上，在半空中不紧不慢地转了转身子，随即目光一凛，一记扫堂腿悍然抽出。

嘭！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闷响传来，巨大的腿影与小山接触的一瞬间，山石纷纷崩裂，大海之上，再一次波涛涌动。

哈哈哈！哈哈哈！”孙悟空站立在云端之上，爽朗地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的拳头。

这就是太乙金仙巅峰的力量！

而大海之中，一根根高达百余米的千年珊瑚像遭受重击的玻璃一样，纷纷碎裂，一些正在悠闲地游动的鱼虾突然间被一股巨力灌入体内，随即两眼一翻，口吐白沫，肝肠寸断，一头灵智初开，快要化形的虎鲸方才把脑袋探入水面喷水，一块面积约摸有百来平米的巨大山石突然从天而降，硬生生把它的脑袋，连带泥丸宫，砸了个粉碎，鲜血和脑浆立时将蓝湛湛的海水染得血红血红。

海风拂过，阵阵浓烈的血腥味立时随之蔓延开来。

海底深处的东海龙宫，更是像发生了十二级的大地震一般，剧烈地晃动，前殿之内，一根根用翡翠打磨而成，雕龙画凤的柱子之上先是“咯吱”一声，出现了一道道网状裂痕，然后慢慢地扩散，柱子随之四分五裂。、

哗啦一声，宫殿倒塌，不少在其中值勤巡视的虾兵蟹将当场被落下的石块、砖瓦砸成了肉饼，只有少数的带鱼、乌贼之类的士卒在第一时间现出圆形，快速地游了出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头戴金冠，一身蟒袍的东海龙王敖广面色惨白，战战兢兢，一只手紧紧地扶着还算坚固的石柱子，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脑袋在剧烈的晃动之中，金冠已然歪斜，雍容华贵的蟒袍也泛起了难看的褶皱。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所谓龙王的威仪，像极了一个在凡世之中，在极度惊吓中显得特别无助的老人。

父王，应该是海面上出事了。”一个面如白玉，眉清目秀的青年大步跑了过来，束发冲天冠的丝带在海水的荡漾之下轻轻地晃动着，穿在身上的金黄色甲片在震颤中不断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除了出身王家特有的高贵儒雅气质外，眉宇之间，还隐隐带着一丝战场武将的杀伐决断之气。

这是他的第八个儿子敖峰，师从玉鼎真人，当下已是金仙修为。

海上，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敖广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狂风席卷而起的波涛和一道道向四下里疯狂扩散的水纹，声音，显得异常的苍老、无力。

父王莫怕，待孩儿前去看看。”敖峰沉声道，眼眸中散发出一抹闪亮的寒星，显得十分的跃跃欲试。

千万要小心。”敖广不放心地叮嘱道。

这样的事情，是第二次，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发生了。

第一次，是一千多年前的殷商末年，一个叫哪吒的孩子在海边嬉戏，用混天绫搅动海面，从其上散发而出，窜入海中的灵力使得整个龙宫都为之山摇地动。

年轻气盛的敖炳带着夜叉李良去和哪吒理论，结果，夜叉李良被哪吒用乾坤圈当场打死，敖炳更是被扒掉了龙皮抽掉了龙筋。

作为一个父亲，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痛。

虽然在封神大战之后，敖炳受封华盖星上天为神，但每每想起当年的往事，他的心，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绞痛。

时隔千年，龙宫，又再一次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让他震恐之余，思绪又回到了那一天。

难道，又有什么神通广大的能人异士在兴风作浪？峰儿此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凝望着疯狂翻涌着的波涛和敖峰渐渐远去的身影，敖广一颗心不安地跳动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去阻止，因为，他知道敖峰的脾气。

敖峰师从玉鼎真人，天资聪颖，于短短百余年间便获得金仙修为，期间还斩杀了不祸害人间的山精水怪和潜入龙宫，意图窃取宝物的水妖，心高气傲，自视甚高，比之当年的敖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情，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但愿他不会有事。”敖广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着。

破空拳第二式，“倒海翻江”！”孙悟空伫立于半空之中，圆睁的眼睛散发着烈火般灼热的光泽，紧握的拳头随着身体扭转的弧度快速地打出，一个硕大的拳影登时覆盖了整个海平面。

狂暴的灵力像冲出山野的洪荒异兽一样，在海水之中疯狂地翻涌，席卷，一个个硕大的漩涡凭空乍现，宛若巨兽的血盆大口，尽情地吞噬着海面上的一切生灵，一道道万口粗细的水柱冲天而起，直冲九霄。

棍来！”孙悟空爽朗地大笑起来，对着空旷的海天之域，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嘶吼声。

一根长约七尺，碗口粗细，通体雪白的棍子带着划破空气的尖锐啸叫声，凭空飞了过来，棍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无数只散发着荧光的虫子翻飞在其上。

那不是金箍棒，而是用蛇骨在三味真火中炼制而成的一件兵刃。

虽然材质、韧性、威力等各个方面都比不上定海神针如意金箍棒，但先天妖兽的骨骼，也是坚如钢、硬如铁，比之普通的炼器材料要好上千百倍。

他将此棍子命名为“灭佛棍”！

既然佛门不容我于天地之间，那么，我就与你们不死不休！”

何方妖孽？胆敢在此翻江倒海，颠覆我龙宫？”一个响彻云霄的怒吼声随着风浪传来，一名身着金丝铠甲，眉清目秀的青年从海里窜出，怒目而视，长枪直指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