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三个传教士（三）

昊祯一提气，一个纵跃，便是几丈开外，紧接着一个提纵，又是几丈开外，居然用上了八步赶蝉的轻功。

他每跳一下，纪雨瞳便轻声惊叫一下。

这种速度，比千里名驹还要快上三分，腿脚已经略不利索的卢永，哪是他们的对手。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他们便又聚集到院落中，几个人都是一身下人的装束，卢永看着大变身的各位，不由得意一笑：“这般装束，混在进进出出的杂役、下人里，他们能顾得及才怪，走，我们出发。”

在他们走到前院的时候，只见韩雍的众多族人正三三两两，或坐或站聊着天，族人们的身边，都有韩雍的亲兵们招呼着，这些大头兵虽然伺候起人来笨手笨脚的，可是这些族人哪有敢说他们的不是呢。

韩雍、卢永、馨儿、昊祯和纪雨瞳一低头，像匆匆忙忙的下人一样，从他们身边经过，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不过，就在韩雍他们跨出大门，走上街道，涌入人群里，昊祯突然发现，他们的周围，或远或近，有一二十人正跟着他们，虽然距离他们忽近忽远，但是可以确信的是，是跟踪他们的，昊祯暗叫不妙，扯了扯韩雍的衣袖，小声道：“韩大人，不好了，看来，你的计策被对方识破了。”

韩雍听了，并不见丝毫慌乱，微微一笑，问道：“何以见得？”

昊祯道：“我们被人跟踪了。”

“你确定？”

“确定。”

“有多少人？”

“我留意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人，只多不少。”

“好小子，放心吧，这是我的近身铁卫，我的死忠手下，一共二十四人，个个能以一敌十。虽说我们瞒过了府门前的那帮人，不过，卢公公和纪姑娘出来，万一有个闪失，韩某人可不好交代，所以，必须有人暗中保护卢公公的周全。他们这二十四人，每人身配四支短铳，双手各五根精钢淬毒的袖箭，两把百炼包钢的匕首，一有异动，便能当场格杀。”

卢永不由得赞叹道：“韩大人为了洒家，可真是费了不少心血啊。”

韩雍道：“公公的安全，韩雍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昊祯苦笑了下，韩雍这哪是为了卢永的安危着想，而是怕他借机逃跑，这是借着卢永说给他听的。昊祯仔细观察周围靠近他的几个人，无不是呼吸悠长，双臂摆动有力，知道韩雍所言非虚，出门时隐隐冒出的想法立刻自我否定掉。

纪雨瞳应该是第一次到像苏州府这样的大城市，显得异常兴奋，她挽住昊祯的手，在街上左顾右盼，两只眼睛根本都忙不过来，而且，她已经把装死鱼眼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完全不在乎见到她后傻站在街上的人们。她拉着昊祯来到卢永身边，“干爹，你刚才输了，说吧，输女儿什么？”

“你这丫头，鬼机灵鬼机灵的。昨晚不是和馨儿姑娘唧唧咕咕商量了半宿要买什么什么的吗？这时候倒来问我，想要什么自己就挑吧，反正你干爹这里银子暂时还花不光。”

此话一开，可是了不得了，两个丫头见什么稀罕就买什么，韩雍、卢永和昊祯三个人被她们甩在了后面，做起了搬运苦第三十五章三个传教士（四）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她们接连逛了好几条街，仅闻名天下的苏绣便买了四五件、纸伞一人一把、紫檀的小饰品两件、苏州府的小吃大大小小有五六包。碍于没法让隐在人群里的手下帮忙，卢永、韩雍和昊祯几个人怀里都堆了好高，几乎挡住了视线。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苦笑。

就在两位美女开始觉得双腿酸疼，准备找个茶馆酒肆歇息的时候，三个弗朗机人迎了上来。

“你们好。”三个弗朗机人用汉语打着招呼。

从他们只是略显生硬的汉语可以猜测，他们来大明的时日已然不短。

对于他们冒冒失失的拦路，几个人很是诧异，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他们，“你们好。”

“我们一看你们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小姐，请问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卢永几个人听到这话，相视一笑，没想到这些弗朗机人来到大明，也学会看人说话了。纪雨瞳他们几个人，虽然穿得粗布衣裳，举手投足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是无法掩盖的，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们身份不一般，只是他们没想到，连弗朗机人都能看出来。

“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不知道公子小姐有没有兴趣买我们手上的这几样东西呢？”三个人一脸的菜色，宽大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裤脚一缕一缕拖着地。

“看几位的穿着打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弗朗机国的传教士吧？”昊祯看着他们一副落魄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三名弗朗机人一听这话，浑身巨震，忙踏上两步：“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传教士？”

昊祯指了指其中一个人胸前的十字架，看了看周围一脸狐疑的几个人，心想，坏了，我干嘛多这句嘴，为了打消身边人对他这种“见多识广”的诧异，他连忙解释道：“那个东西我在广州府见人戴过，跟他们还有短暂的接触，所以就大胆一猜。”

“真的吗？那我们手上的东西公子您也识得了？”三个人颤抖着把手上的东西举到了昊祯的面前，迫不及待地等着昊祯给他们一个他们想要的答案。

卢永、韩雍虽然见多识广，毕竟身处大明朝这个年代，而昊祯，他有着几百年后现代人的认知，怎么会不认识他们手上的东西。

卢永指着手伸得最长的一个弗朗机传教士手中的东西，问道：“这种番琴好奇怪哇，洒家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传教士听到这个答案很是失望，不过这已经比他之前得到的答案已经有很大的建设性了，他用万分期待的眼神看着昊祯：“公子，您认得吗？”

昊祯点了点头，道：“你手上拿着的这个琴叫小提琴。”

听到昊祯说出琴的名字，三名弗朗机传教士像俞伯牙遇见知己一样，“哦”得一声怪叫，跳起两尺高，激动得张牙舞爪，拉起手来跳起了圆圈。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心情稍微平复了点后，他们轻声喘着气，怕是声音稍大就惹得昊祯不高兴，会甩手离开一样，他们用极其哀求的声音问道：“公子，您可以把它买去吗第三十五章三个传教士（五）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买？”

“因为……因为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卢永瞧着他们手里的东西，是越看越觉得稀罕，指了指另外一样东西，问道：“那个是什么稀罕物？想让人出银子买东西，还不赶紧介绍介绍。”

“哦，您说这个吗？这个叫自鸣钟。”另外一个传教士恭敬地把“自鸣钟”送到了卢永的脸前，打开前面的盖子，拨转着分针，“您听，它还能报时呢。”在他把分针转动到最上端的时候，“自鸣钟”发出了“咚咚咚咚……”的声音，把卢永骇了一下。

“还真是好玩意儿。”卢永兴奋地敲了敲小提琴的表面，又用手指头勾了勾琴弦，“嘿，你说这弗朗机人做的琴还真奇怪，这弦是铜铁丝的，敲这小板案，传出来的声音可真脆，根本都不用手弹的。”

“您老要是看着上眼的话，我们可以让给您。如果不是钱财用光，我们也舍不得卖这些宝贝。”说到这里，三个传教士垂头丧气，意志消沉。

“你们是来我们大明朝宣传你们的佛的吗？”卢永问他们的这个问题，让这三个传教士好一阵思索，才明白卢永的意思。

“恩，是的。”

“不应该啊，我们大明朝兼容并包，海纳百川，引得八方诸国来拜，不会唯独排除你们的佛。”

“这个我们也弄不明白。我们一行十三人，带着上帝的仁慈和指引来到了你们伟大的国家，希望大明的子民们也能爱我们的上帝。到了大明后，我们分成了三路，广州府留了一伙人，京城一伙人，我们选择先在商埠发达的苏州府传教，希望等有了一定的根基后，再前往金陵。不过，来了之后我们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怎么回事儿？”

“这里的百姓根本不信我们的上帝，为了降低难度，经过多天的商量和研究，我们便从老人和女人入手，可是同样不管用，再后来，我们一边行医一边传教，他们还是不接受我们。我们没有别的本事，只能拉拉琴，给人家画个画什么的，最近，实在是挣不到什么钱，所以几个人一合计，决定把这些东西卖了。”

“你说什么？你们会作画？”卢永问道。

“恩，我会画油画。”其中一个人点了点头，他身上背着的，正是一个画夹子。

“有没有完成的，取一张来给我看看。”

三个传教士推销了一大早的东西，苏州府的老百姓都看着新鲜，却没有一个人去买，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识货的，眼前这老头却喋喋不休问东问西，就是不开口问价。他们都是上帝的使者，在他们的国家是备受尊敬的。来到了大明朝，虽然繁华胜过他们国家百倍，不过在这里，他们根本就没有地位，还常常受到人奚落，这个时候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只想能赶紧吃上两个刚出笼屉的馒头，想要冲卢永发火，不过为了饭钱能有着落，只有强忍了下来，背着画夹子的传教士有些不耐烦地取出了一副画，递到卢永的面第三十五章三个传教士（六）

卢永接过画，只见上面画着的是弗朗机当地收割农作物的情景。纸上，不管是农夫农妇，还是替他们拉车的牛，都是栩栩如生，十分神似。

卢永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你画的？”

“是的，在当传教士之前，我是学绘画的。”

“神形兼备，跃然纸上啊，你作画大概多少钱一幅？”

三个传教士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暗喜，看来是东方不亮西方亮，终于有生意上门了。

会画油画的传教士眼珠子咕噜咕噜一转，咬了咬牙，又怕要多了，想了一会儿，试探性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却并不做声。

“一两银子，有点贵。”卢永咂巴着嘴说，“不过，看这功底，倒也值这价码。”

这名传教士差点前跌倒地，他本来是想狠要一百文的，没想到卢永意会的是他给出价钱的十倍，他们三人几乎是欣喜若狂，真想按照西方的礼节，给这个老头左右两腮皆来一下，而卢永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体会到踏上中土后幸福源源不绝扑面而来：“那两个物件打总给个价，我一并买了。”

“三……三十两……”背着画夹子的传教士毫无底气地开出了个价码。

“呃……贵了。”

“不贵不贵……这可都是我们国家能工巧匠手工制作的，只有像您这样的贵族才能够拥有它们。”

卢永看着他们急切的表情，饶有兴趣砍起价来：“可我身上只有二十两现银了，怎么办？”

“那……那我们没法卖。”三个弗朗机人开始故意抬高姿态，只是他们做得很勉强。

“既然如此，着实可惜了。”卢永装作很想买，却又谈不拢价格，失望地摇了摇头，抬腿就准备走人。

“哎，老人家，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的嘛。”

“你给了卖价，我给了卖价，如果低于你的价你不卖，那么高于我的价我也无法买，你们斟酌斟酌吧。”卢永见到三个弗朗机人可乐的表情，起了玩性儿。

这三个充当了蹩的演员和奸商的传教士装作很难办的样子，脑袋凑到一起有模有样低声商量了半天，又略略争执了会儿，才叹了口气：“唉，看这两件宝贝和您有缘，二十两就二十两。”

卢永呵呵笑着：“对嘛，做生意就要痛痛快快的，这样，才会有下一单买卖。算你们运气好，爷这边还有几十个人等着你来画。”

“真的吗？”对于这三个人来说，这简直是天降横财，卢永在他们眼里，就是财神爷。

“当然是真的啦。走，现在爷就找个酒楼，咱们包个雅间歇歇脚，随便点两个下酒菜，请你们先为我们这两位姑娘作画，如果效果和你拿给爷看的一样，剩下那几十个姑娘就都交由你们来画。”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们保证让您满意。”三个弗朗机人信心满满答复卢永。

卢永道：“哦，对了，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呢？”

背着画夹子的传教士指了指捧着“自鸣钟”的同伴道：“他叫阿夫萨隆。”又指了指拿着小提琴的那位，“他叫埃德加多。”“我叫孔奇第三十五章三个传教士（七）

卢永听得云天雾绕：“你们弗朗机人的名字真拗口，叫阿什么，埃什么的，还是你的名字好记，还和孔老夫子是一个姓，我说孔奇啊，咱们就别干站着了。”卢永瞧见对面有个酒楼，“二楼临窗好风景，我们去那儿边吃边聊，你看怎么样？”

一群人都是一个心思，便后脚跟前脚进了酒楼，一名小二迎了上来：“客官，您要来点什么？”

“你们这边拿手的都有哪些菜啊？报来给我们听听。”

“客官，我们这边有三道官场上常吃的素菜，分别是太祖烧香菇、长寿菜和徽州毛豆腐，其次就是我们店主推的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蟹黄汤包三道菜，以及船点，不知道这些菜还合客官们的意？”

卢永一边听，一边点头：“恩恩，确实不错，好，给我们找个雅间，好菜尽管招呼，记得，松鼠鳜鱼一定要给我做精致了，做好了爷有赏。”

“好嘞，客官，您楼上请，左手边第一间即是。”小二矮身手臂伸向楼上，再一转身，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听风阁，八位。”

弗朗机三位传教士的五脏庙早就空空如也，听到这么多好吃的，不由得暗暗摩拳擦掌起来，看来，他们是要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了，这可是难得的白食。

韩雍跟随卢永边走边纳闷地问道：“卢公，您为什么慎而重之让他们好好做那道松鼠鳜鱼？难道您老也喜欢我们苏州菜。”为了隐藏身份，韩雍把卢公公唤作了“卢公”。

“不是，这道菜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为我？”

“是啊，因为老夫曾听过韩爷您做过的一首诗。”

“哪一首？”

“名字我不记得了，诗句我倒是清晰可诵，是这么说的，桂江霜鲫长如许，绝似松江一尺鲈。鲫美终非故乡物，临风长啸忆三吴。”

“哦，卢公您说的是这首啊，那只不过是韩某人嘴馋时候的戏言。”

“话可不能这么说，苏州府东西的精致是天下闻名的，老夫好不容易来一趟，那是肯定要好好品鉴品鉴的，你看看，连孔奇都馋了。”

孔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道：“我们三人已经好久没有吃顿饱的了。”

“我大明乃礼仪之邦，怎么会如此慢待你们呢。”卢永调侃他们道：“一定你们三个不得其法，所以才在苏州碰了壁的。”

孔奇不服输，梗着头道：“不，不是我们三个人宣扬不得力，而是你们大明朝苏州府的人宁愿相信邪教，也不愿相信我们的上帝。”

“什么，你说苏州府有人信邪教？”韩雍一听这话，立时警觉起来。

“恩，而且人数还不少呢，刚才那个小二就是邪教中人。”

韩雍奇道：“你怎么看出来他是邪教的人？”

“他们教派的人有个很明显的标志，那就是脖子上会用红、黑、白三色丝线绑着弥勒佛。我见过大明朝的弥勒佛，大都盘坐着的，而他们信奉的教派，弥勒佛是一脚站立，一手顶天，腰间环龙的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