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渡口对岸

过了江，地便换了模样。不是循序渐进的变，是一步之差——脚刚踩上泥滩，身后江水依旧浑黄翻涌，身前的土地已然坚实硬朗。草从泥缝里钻出来，不过一拃高，绿得沉暗，踩上去紧实不陷，全然是对岸没有的踏实感。

陈九回头望去，江还在，雾还在，可来时的岸早已隐没在雾气里，不见踪影。渡口的老头没守在石板上，乌篷船也没了踪迹，只剩一根竹篙斜插在水边，半截浸在寒水里，半截露在岸上，纹丝不动，像生在了江滩里。

“走吧。”沈青开口，走在最前头，脚步比渡江时稳了许多。周平紧随其后，手里仍攥着那把断弓，垂落的弓弦蹭过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行不过半个时辰，前方又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对着众人，长发披散，灰白发丝垂至腰际。衣衫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皮包骨头的身躯，一动不动，仿若与青石融为一体，石头长在土里，他便长在石头上，毫无生气。

沈青骤然驻足，盯着那道背影看了许久，嘴唇微动，终究没出声。周平也停下脚步，指尖将断弓攥得更紧，断弦微微绷紧，又颓然松垮下来。

“是老吴。”沈青的声音压得极低。

“吴越？”周平沉声问道。

沈青轻轻颔首。

陈九缓步上前，那人依旧纹丝不动，走到身后，也未曾回头。陈九绕到他身前，蹲下身来，那人垂着头，长发遮住脸庞，看不清容貌，唯有胸口缓慢起伏，许久才轻轻一动，气息微弱得近乎消散。

“吴越。”陈九轻声唤道。

那人没有应答，唯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指甲修长，嵌满黑泥，划过膝盖骨时，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响。

陈九抬手按在他肩上，触感冰凉，却不刺骨，如同摸着一块搁置了无数年月的顽石。混沌气顺着指尖缓缓渗入，刚一触碰，便遇上一层黑气，那黑气不厚，却坚韧如老树皮，紧紧裹着他的魂魄，密不透风。

混沌气一点点向内碾磨，耗了许久，黑气才裂开一道细缝。吴越的肩膀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长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苍老至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双眼紧闭，眼皮泛着灰败之色。

“老吴。”沈青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动容。

吴越的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眸呈暗黄色，浑浊不堪，恰似身后滔滔江水的颜色。他转动眼珠，缓缓看向沈青、周平，最后落在陈九身上，看了许久，嘴唇艰难地翕动。

“沈青？”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干裂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我。”

“你没死。”

“没死，你也还在。”

吴越想扯出一抹笑意，却终究没能做到，嘴角动了动，便再无动静。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迟缓得厉害，骨节发出细

碎的咯咯声响，手抬至胸口，顿了顿，从破烂衣衫里摸出一块物件——是块灰白色的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四”字。

“等你来拿。”他说着，颤巍巍地将玉递了过去。

陈九伸手接过，怀中的三块玉骤然与这块新玉相触，刻着“一”“二”“三”“四”的玉璧同时微光一闪，转瞬便归于沉寂。

“你怎么会到此处？”沈青问道，语气满是疑惑。

“逃。”吴越气息微弱，“中咒之后，一路奔逃，逃到江边，便再也迈不动步。想过江，却无门路，那渡口老头说，需拿东西相换，我身无长物，便只能在此等候。”

“在此坐了多久？”

“记不清了，太久了，久到仿佛与这石头长在了一处。”他低头看向身下的青石，石面覆着青苔，早已干透，贴在石上，如同一道陈年旧疤。

陈九伸手将他扶起，吴越身形虚浮，站不稳脚跟，整个人倚在陈九身上，轻得惊人，比沈青还要单薄。他的双腿微微弯曲，无法站直，膝盖向外撇着，显然是久坐不动，肌肉萎缩，骨头都变了形。

林婉儿走上前来，指尖搭在他腕间诊脉，轻声道：“骨头无碍，只是肌肉萎缩，慢慢调养行走，便能恢复。”

吴越看向她，目光落在她颈后的金纹上，声音沙哑：“玄凰？”

林婉儿颔首应下。

他轻轻点头，再不多言。

众人继续前行，吴越走得极慢，沈青在一侧搀扶，周平走在另一边护着。三人皆是身披破甲，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灰白枯槁，并肩而行，像三棵被狂风摧折、歪歪扭扭的老树，步履蹒跚却又执着向前。

走了大半天，前方再度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靠在一棵枯树上，枯树早已枯死，树皮剥落殆尽，灰白色的树干裂满细纹，毫无生机。那人倚着树干坐在地上，双腿伸直，双手平放在膝头，头深深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仿若沉睡过去。

沈青看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老郑。”他轻声唤道。

那人毫无动静，沈青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触感冰凉，所幸尚有一丝气息。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却迟迟没有睁开。

“郑九。”沈青又唤了一声，语气加重了几分。

郑九的眼皮终于缓缓睁开，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看向沈青，凝视了许久，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沈青？”

“是我。”

“你没死。”

“没死。”

郑九也想笑，嘴角只是微微一扯，便再无力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玉，递到沈青面前，玉上刻着一个“五”字。

“给你，等太久了。”他声音平淡，却藏着无尽的疲惫。

陈九接过玉，如今，五块玉已然集齐。

众人将郑九扶起，他的腿脚并无损伤，能站稳，只是久未行走，脚步虚浮不稳。周平将手中断弓递给他做拐杖，郑九接过，拄着弓，一步一步，慢慢跟在队伍后面。

天色渐暗，众人在一片石滩上扎营歇息。欧冶子捡来干柴，以混沌气引燃，篝火不大，却足以驱散寒意。沈青、周平、吴越、郑九围坐在火边，四人皆是破旧甲胄，四张苍老面庞，皆沉默不语，唯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石滩上格外清晰。

白璃解下狐尾，轻轻盖在吴越腿上，吴越低头看了看，抬手轻轻抚摸，狐毛柔软温热。

“青丘狐族的？”他抬眼问道。

“嗯，青丘白璃。”白璃坐在他身旁，轻声应道。

“你父亲，与我父亲曾是旧识。”陈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吴越抬起头，看向陈九，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你父亲曾救过我的命，当年战场之上，他替我挡了一刀，刀从肩膀劈至腰际，骨头都露了出来，他哼都没哼一声，一把将我推开，独自扛下所有伤痛。”

“后来呢？”陈九追问。

“后来他活了下来，我也替他挡了一箭，算是扯平了。”吴越嘴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沧桑，“可你父亲说，扯不平，他欠我的，我欠他的，恩情纠缠，到最后，谁也算不清这笔账。”

沈青坐在火边，轻轻拨弄着柴火，火星溅起，在空中一闪而逝，如同转瞬即逝的微光。

“你父亲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托付我，好好看着你。”

陈九看向他，目光澄澈：“看着我什么？”

“看着你，别走错路。”沈青将手中木棍扔进火堆，火苗骤然窜高，“他说，这辈子走错了太多路，不想你重蹈他的覆辙。”

“他走错了什么？”陈九追问道。

沈青没有回答，周平也沉默不语，吴越再度低下头，郑九缓缓闭上双眼，石滩上的沉默，愈发沉重。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白璃又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声响，暖意重新弥漫开来。

“明日，还往南走？”欧冶子开口问道，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陈九掏出镇魂印，印面上的“镇”字泛着微光，稳稳指向南方，不偏不倚。

“往南。”

“还有多少人未曾找到？”

“六个。”陈九将怀中五块玉逐一摸过，玉身冰凉，他静静等着，等着玉璧慢慢暖起来，等着寻齐所有故人，等着解开所有谜团。

月亮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清辉洒遍石滩，将一块块青石照得透亮。晚风拂过，带着一丝淡淡的江腥气，淡得几乎闻不见。江在对岸，隐在夜色里看不见踪影，却能听见遥遥传来的江水声，悠远轻缓，像一声绵长的叹息，在夜色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