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上穷碧落下黄泉 第九十六回 一线境

“沧海无涯，昊天无边。

天海交会，一线之间。”

——《玄元心法·天海篇》韩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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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作战经验不全然看他混迹江湖的年龄。

还要看他交战的次数与强度，

看他个人的悟性与归总能力。

韩夜，确实是六界之内难得的帅才，善于仔细观察，分析力极强。

太湖一战，他亲眼见识过摩呼罗迦的三重天外神力后，就推断出两个重要的观点：

其一，三重天外神力与魔族的第二真身有相似之处，必然要付出一些燃烧生命、折损寿元的代价，否则，摩呼罗迦施展此法前就不会那么顾忌和犹豫了。

其二，从摩呼罗迦进入三重天外神力状态的手法来看，它的门槛并不高，或许八部天龙其余坛主也能修得此法。

只不过，乾闼婆和紧那罗安于享乐，而迦楼罗陷入与朱羽雕后的情感纠葛，他们没有好好花心思去摸索窍门，让很多人误以为只有摩呼罗迦是个例外。

灭孤影显然与他们都不一样。

韩夜理解一个人的执念有多强，就像数百年渴望复仇的灭孤影，他一旦得到天外神力就一定会潜心躲在无光城里仔细研究！

所以，韩夜对于灭孤影能够使出三重天外神力不感到惊讶，也早就做好了应对这一形态的准备。

他只惊讶于牛魔王变化而成的金身牛神竟能直接将灭孤影逼到这个地步，内心不免佩服这位认识快一年的朋友。

而此时，施展出三重天外神力的灭孤影再度和牛神形态的大力牛魔王交上了手。

这一次，牛魔王可就打得没那么轻松了。

只见得灭孤影在自己开辟的尸魂恐界内忽明忽暗、忽近忽远，一会儿出现在金身牛神的身前，一会儿又出现在远方无数鬼眼的中间，并传递着他对“魔王”的理解：

“以魔王为名者，必然承受过这世间最大的痛苦！”说着这话的时候，灭孤影开始施法，尸魂恐界里的亿万鬼眼纷纷圆圆睁大的，从鬼眼当中飘出无数冤魂，自漆黑无光的天空地面、八方六合向着牛魔王齐齐涌去。

滔天冤魂仿佛灭世狂澜，形成一个数里的魂海包围住了牛魔王。

黑雾萦绕，惨叫彻天！

又听灭孤影在远方以尖细嘶哑的声音说道：“以魔王为名者，也享受着他人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当中！”

众人听着灭孤影发表言论，却发现陷入鬼魂海洋的牛魔王竟一动不动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有着和韩夜一样冷静的个性，而是他被灭孤影的尸魂恐界侵蚀了心灵。

在他眼里，那些鬼魂不是别人，正是成群结队的“铁扇公主”、“牛圣婴”和“玉面狐狸”的鬼魂！

只见左边一大堆七孔流血的铁扇公主凄厉地吼叫道：“负心薄幸之徒，还老娘命来！”

又见右侧数千个满脸是血、面容狰狞的玉面狐狸悲痛地哀嚎道：“牛郎，你这是不要妾身了吗？”

又觉他的四只蹄子下面全是堆成山丘、断肢残躯的牛圣婴，在大哭着：“爹！孩儿死的好惨呐——！！”

牛魔王虽知自己中了幻术，但他不敢动、不舍得动，心智为灭孤影的尸魂恐界所影响，所以动弹不得。

可在众人眼里，他们却看不到牛魔王看到的场景，还以为牛魔王是被灭孤影释放出的万千鬼魂摄住了元神。

惟独薛燕看出了端倪，她赶忙对司徒云梦和铁扇公主道：“糟啦！老牛头跑来这边又没找过我，他还没服用过我的回神补心散呢！这会儿只怕中了小矮子的幻术啦！”

说着，薛燕补了一个小撮回神补心散给铁扇公主服下，先帮助铁扇公主脱离了尸魂恐界的幻觉，而后对韩夜道：“呆瓜，你把老牛头换下来吧，本来小矮子就是你的仇人，你换他是理所应当的。”

韩夜点头以示同意。

此一时，彼一时。

当大力牛魔王和灭孤影打得很痛苦时，韩夜自然不会再袖手旁观。

而在他们说话的当口，灭孤影也确实已占得上风。

只见灭孤影将无明托天叉朝天一举，自数十里高的黑暗虚空当中，落下暴雨一般的腐尸人头、躯干、眼珠和四肢，牛魔王能看到那些腐尸残肢里全是自己和妻妾儿子！

“魔王孤独，没有至亲至爱！”灭孤影仿佛在嘲讽着牛魔王成家立业。

“魔王凶暴，灭绝老弱妇孺！”灭孤影又将幽光黑曜刺横着一挥，但见一道暗光划破十里长空，牛魔王四周不断下落的铁扇公主尸体、玉面狐狸尸体、牛圣婴尸体全部被斩为两截！

鲜血也将牛魔王的金身染成了血色之躯！

“群魔至尊，万鬼之皇！散播一切恐惧，方乃真正魔王！”

灭孤影多番摧残过牛魔王的意志后，认为牛魔王心智已衰，正是决出胜负的时候了，于是他举起无明托天叉，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牛魔王搠去，叉子上凝聚了他的七成功力，紫炎燃烧正旺，满拟一招重伤牛魔王身躯。

却在此时，这一叉在灭孤影意料不到的情况下搠了个空！

不，并不是没击中目标。

叉子是被一只手抓在了手里！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号称蜀山剑魔的韩夜韩未央！

原来，韩夜在千钧一发之际施展幻天错影和牛魔王对调了位置！把牛魔王换到自己这边来后，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无明托天叉。

抓住叉子后，韩夜对司徒云梦和铁扇公主身前的那只金身大牛道：

“大力兄，君子有成人之美！”

“灭孤影是韩某不共戴天的仇敌，请务必将他留给我！”

做了韩夜朋友的人都知道，韩夜很成熟，很会照顾亲朋好友的情绪。

之前不出手是为了照顾牛魔王情绪，现在再出手又是为了顾全牛魔王面子。

话这么一说，就显得牛魔王并非败退求助韩夜，而是韩夜自己一心要复仇；

人这么一换，原本可能吃

瘪的牛魔王也算是和灭孤影斗了个“胜负未分”。

换了牛魔王过去后，韩夜知道他有司徒云梦和薛燕照顾，自然不再分心，这便专心替崆峒二仙报仇去了。

灭孤影不明就里，左手上的幽光黑曜刺朝着韩夜眉心刺去，但见韩夜身形一晃，幽光黑曜刺穿过了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刺中他！

韩夜仍然抓着无明托天叉，从容冷静地看着灭孤影。

而灭孤影则收回幽光黑曜刺，一脸疑惑地盯着韩夜。

韩夜出奇地冷静，没有立即显露出他报仇的渴望，而是冷声对灭孤影道：“灭孤影，初次见面，介绍一下吧。”

眼前这人，灭孤影之前从未见过，只知道他当着自己的面把牛魔王换走，还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模样，那自然是先下手为强，杀了再说！没必要听他做什么自我介绍！

念及于此，灭孤影抬起幽光黑曜刺又朝着韩夜脖子上一抹。

这一抹速度之快，在场英雄除薛燕和留仙秀才之外几乎是看不见的！

灭孤影的左手就像没动过似的，实则在半个刹那①间就收了回去！

但哪怕是如此之快的速度，竟然也没有刺中韩夜！

“在下姓韩。”话语间，韩夜侧身避开灭孤影的托天叉刺击。

“名夜。”韩夜向后仰头，令灭孤影的黑曜刺从他面前划了过去。

“字未央。”韩夜化作数百颗繁星不断在灭孤影周身十丈内闪烁，避开了灭孤影在一瞬间击出的数百次穿刺。

“号剑魔。”韩夜的身影一会儿出现在灭孤影左侧，一会儿又出现在灭孤影的右侧，令灭孤影连他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

“乃蜀山掌门守正座下唯一弟子。”韩夜又闪身近前，右手再度抓住了灭孤影的那支无明托天叉。

仅凭常态！仅凭那看起来和沧海之境没什么两样的形态！

韩夜在身法上竟然完全能跟上三重天外神力的灭孤影了！！

这可把各路神仙都看呆了。

就连司徒云梦和薛燕也看呆了。

薛燕缓过神来，细细一想，提醒司徒云梦道：“小梦梦，我有点想明白了。现在呆瓜就算不进入昊天之境，也掌握了不败之身的技法，所以不管小矮子有多快，他都能避开！”

司徒云梦觉得薛燕所言甚是，但看到丈夫能如此从容不迫地对决强敌，也免不了想要专心欣赏他的雄姿，眼睛就只能注视着他。

而留仙秀才听了以后，赶紧用笔记道：韩大侠以常态对战三重天外神力灭孤影，数十回合之内竟立于不败之地！原来是他掌握了不败之身！

不过，薛燕就算再聪明，就算已经具备识别三千世界武功法术的慧眼，此刻却仍然没能看清韩夜此时境界的全貌。

毕竟，韩夜现在的境界其实并非沧海之境了，而是修炼到了一个他独创的全新境界……

……

……

……

一直以来，玄元心法共有十二境，分别为：

紫、靛、蓝、青、碧、黄、橙、彤、赤、沧海、昊天、虚无。

机缘巧合，年少的司徒云梦托付终身，将她的心以玉坠形态送给了韩夜，而韩夜在得到索命阎王悉心传授过玄元心法后，借那玉坠仙力引导，进展远远快于凡人，在他二十一岁那年就修炼至赤境，进入到了内力比肩仙派长老的至仙领域。

之后，在魔尊凌峰、铁刀犬王、火仙人赤离的帮助下，韩夜整合阴魂阳魄，正式修炼至沧海之境，成为蜀山剑魔。

再之后，经道祖太上老君点拨、镇天女武神瑶光献祭，韩夜突破神魔界限，正式修炼至昊天之境，成为白昼帝君。

直至盘古灭世一役，韩夜竟莫名其妙地自行领悟了虚无之境，并集结六界众生的灵气斩破了盘古之殇的巨身形态，终成救世奇侠、盖世英雄……

为何说虚无之境领悟得莫名其妙？

因为后来韩夜细想这事，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个强于道祖爷爷、魔尊重楼的高人在帮助他领悟虚无之境。

道祖爷爷虽是玄元心法的创造者，可他身为天尊还达不到虚无的境界，不然那天他为什么与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合力都制不住盘古之殇？

魔尊重楼也显然不是助他领悟这一境界之人，因为魔尊重楼就算施展出第三原身，也只是灵力增强到比三皇更强罢了，境界，却尚不及虚空之主蚩尤。

那么，是蚩尤吗？

有可能。

毕竟蚩尤曾暗中指点韩夜找回虚无之境的感觉，助他击败了拥有至终魔剑、进入巅峰状态的凌峰。

韩夜觉得除蚩尤以外，应该没有人可以帮助自己领悟玄元心法的最高境界了……

但无论如何，迄今为止，韩夜的玄元真气全都来源于六界亲朋好友的帮助！

不是这个在帮他，就是那个在帮他！

没有一个境界是自创的！

六界太平以后，韩夜偶然间发现自己又能从沧海之境突破至昊天之境了，他固然开心、固然兴奋，却生出一个更大的疑惑：

道祖爷爷在创立这门心法的时候，凡人九境明明差距很小，缘何到了沧海境与昊天境之间，差距却这么大？

沧海之境不过是陆地神仙水准。

昊天之境却步入了上古神魔之领域！

不管别人如何，韩夜起码很清楚自身实力，倘若是进入昊天之境的自己去打没进入昊天之境的自己，起码能打五十个！

昊天如天空，

沧海如大海，

天空与大海，就真的没有任何交集了吗？

有。

一日，韩夜乘坐银雕，带着知心同伴薛燕来到东海之上，在那里，他看到了心中的答案。

但见白昼光芒下，万里无云的天空与蔚蓝深邃的大海，远远延伸至千里之外，

在那千里之外，一望无际的天空与辽阔无边的大海终于合为一线！

是为海天相接、天海一线！

天空之蓝，大海之蓝，看似层次分明，却又似乎融为一体！

何等

壮丽？！

何等玄奇？！

偶然间的顿悟，令韩夜进入到了鲜有的宁静当中。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那一日韩夜就感觉到了，或许连道祖爷爷也未曾发现在沧海之境和昊天之境之间还有一个境界！

而这个境界，只有经历过剑仙剑魔之缥缈、体会过帝君魔尊之崇高后，再向两者之间求索，方能领悟！

韩夜将此境界命名为：

“天海一线境”！

只是当时，韩夜尚无条件去摸索这一境界。

因为他认为在人间这地方，清气少、浊气多，昊天之境虽在，神灵之息却易泄！

如果强行将沧海之境提升至昊天之境、又将昊天之境压制到沧海之境，反复摸索两大境界中的那一线之机，韩夜担心会折损修为，所以才打算等到进入神界或魔界时再做此类尝试。

但后来的几个月，韩夜又从未抛下妻子司徒云梦和儿子韩千里去神魔两界待上一整天，总要回家过夜，致使他一直没机会好好突破境界。

直到带着妻子以及六界英雄在大雪山大战金刚明王……

韩夜当日没有直接参与打斗，而是细心观察了九天玄女、金神蓐收、痴地魔尊等人的表现，发现他们并没有像自己认为的那样，因流落人间、浊气侵蚀而逐渐变弱。

还有妹妹韩玉、妹夫星辰……他们也是神仙，却依然强大！

对啊！！

他们在人间呆了这么久，怎么没有变弱？反而变强？！

韩夜望着高达一千三百五十丈、顶天立地的爱妻司徒云梦，突然明白了真相！

原来，司徒云梦的“六界无界”思想并不是只惠及下三界众生，令下界众生有机会接触到上三界高手，认清楚仙凡差距。

神仙、魔尊亦获益匪浅！

当六界隔阂被司徒云梦的愿力变得模糊后，仙凡也不再有别！

神魔仙妖，互帮互助！

人人为公，天下大同！

那么，清浊之气也在人间达到了平衡，令九天玄女、痴地魔尊等神魔想在这里呆多久就可以在这里呆多久！不再受到任何影响！甚至能够向下三界众生学习，进而弥补原先缺陷、提高自身能力！

……

这个惊人的发现令韩夜胆子突然大了起来！

他觉得，是时候在人间尝试修炼“天海一线境”了。

更重要的是，他想变强！他想不断追赶妻子的步伐，以使自己德才配位。

一个好妻子也必然是一个好老师。

司徒云梦教会了韩夜很多东西。

望着枕边人越来越强，韩夜不会觉得嫉妒，反而会觉得兴奋，从大雪山回来以后，他就开始潜心突破境界。

只要找到机会就打坐炼气，将沧海之境推升至昊天之境后，又将昊天之境压制回沧海之境，循环反复，无休无止！

起初，还要费一番劲才能完成一个周天。

到后来，随心所欲，瞬息而发。

再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沧海之境还是昊天之境了！

沧海与昊天之间，终成一线！

韩夜凭借自己的执着与信念，将玄元真气修炼到了前无古人的全新境界。

这个自创的境界令他常态即兼具两大境界的所有特征！

外貌方面，他虽仍然穿着深蓝劲装、长发清逸，可容颜却变得丰神俊秀，明眸澄澈，眉目之间英气勃勃！

技巧方面，有过去坚持不懈的仙武修为作为基础，他更可随心所欲地施展他在沧海之境和昊天之境施展过的所有仙法武功。

灵力方面，韩夜虽看上去仍是沧海之境状态，却能在灵力释放的瞬间无限逼近昊天之境了。因为，天海一线距离昊天，仅有一线！

同时，无论正玄元真气还是反玄元真气，韩夜亦可随时转换，用于施展各类招式。

事实证明，过去学到的东西有时候并未浪费一个人时间，总有机会能令他在某个时段内汇总归一、发生质变！

这，便是韩夜在“六界无界”思想影响下独创的全新境界！

常态就能比肩上古神魔的境界——天海一线境！！

……

……

……

尽管韩夜身法玄奇，但灭孤影作为八部天龙里的夜叉，以速度为傲，身法也不至于会输给韩夜。

二人在尸魂恐界里斗了个天翻地覆、鬼泣神嚎！

司徒云梦、留仙秀才、包括从幻觉中恢复过来的牛魔王等人，他们环顾四周，但见方圆百里的鬼眼空间中，到处都是韩夜和灭孤影的残影！

一会儿能看到韩夜在三丈外用弥天银辉轰击灭孤影；

一会儿又能看到灭孤影在天上十里高处用托天叉与韩夜的龙泉剑拆招！

只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留仙秀才更是发动颜如玉、五可和玄鬼帮他一起记录韩夜的招式，但他们感觉就算再努力也只能记个大概了。

而韩夜与灭孤影过得百余招后，也终于等到了灭孤影的一个破绽。

眼见灭孤影将黑曜刺刺过来，韩夜侧身一躲，然后将左手凝聚好的掌心神威朝着灭孤影震了过去。

灭孤影此刻自然来不及防护，登时便被韩夜这招“镇天英魄”震慑到动弹不得！

接着，韩夜继续左手控住灭孤影，右手则使出吸星大法将灭孤影朝着自己吸了过来！

再接着，韩夜收回吸星大法，大喝一声：“虎煞！”

说是迟，那时快！韩夜只待灭孤影被吸来，便将右掌上凝聚好的血气化作一个凶神恶煞的血虎之首，吼然一声轰向灭孤影！

灭孤影被吸星大法的吸过来后，根本无处躲避，正中虎煞！

被凶恶的虎煞从韩夜身前一直打飞到二十余里之外！

眨眼就消失于众人面前！！

注释：

①“刹那”——佛教最小的时间单位，约为0.018秒。而半个刹那则为0.009秒。形容时间极其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