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漂亮的婴儿

老者拐杖一挥，那遮蔽住他身形的阴影瞬间消失不见，打量了一下四周，老者发出一声叹息，面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痛苦，亦有嘲讽，夹杂着三分不屑，更多的却是释然。

中土九州无数修仙门派，首当其冲的乃是五门一族，这六家便是神州大地上，最强大的门派。如今这些强者们，竟然齐聚在青州分野一个从不知名的小山村，屠戮了全村上下所有的人。

名门正派，斩妖除魔，却是将自己手中的剑锋指向了无辜的百姓，其中又隐藏了多少的丑恶，多少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也难怪那个年轻人会怒发冲冠，将一派掌门击杀于剑下，又亲自动手屠杀了所有手染鲜血的诸派弟子门人，那些人虽死有余辜，可这近千百姓的性命，再也挽回不了了。

一柄孤零零的长剑，就插在村落中央的地面上。

剑名“清风”，乃是世间知名的神剑，就像它曾经的主人那样光芒万丈，此时却身染血污，毫无灵气，如同一柄寻常铁匠铺打造出来，只值数两银子的破铜烂铁。

老者漠然的注视着这柄剑，宝剑有灵即为神剑，主人身死，剑心亦亡，所以这柄世间知名的宝剑竟然没有被那些贪婪的家伙带走，只因为要不了多久，这柄神剑就会真的变成一块破铜烂铁。

想到这里，老者更加憎恶某些人，方才他隐在暗处，完全目睹了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和他们相提并论，让他感到恶心。

“这次回去直接封门闭山，说不定能逃过这次的世间劫难。”老者抬头仰望星空，心中打定了主意，准备就此离开。

正在此时，老者的眼角突然捕捉到了一缕五彩毫光，他定了定神，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在那个年轻人自刎之后，那些家伙将这个村子几乎翻了个底掉，都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自己此番前来，也只是因为天象过于神奇，以防万一而已，难不成天意昭昭，真的会让自己有所发现？

老者定了定神，开始仔细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不多时，他还真发现了些许的异样。在晒谷场的南侧有一座已成废墟的房屋，雕梁画栋，甚是精美，在房屋当中，隐约传出阵阵灵力。

老者有些不敢相信，抬头望天，发现那与九星相对的异星居然大放光彩，隐隐然光华夺目，竟似要与月亮争辉一般。

老者稳步向前，走到了废墟附近，仔细打量片刻，随后惊呼出声：“居然是小五行阵，这南宫天真不愧是天资绝伦之辈！”惊讶过后，老者细心观瞧，发现这小五行阵居然还是守护这个村庄的五灵大阵的阵眼。如此一来，这小五行阵布设的真可谓巧夺天工，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司其位，前遮后护，左缠右绕，竟以世间最常见之物布设了他人需用天材地宝才能完成的阵法。

老者啧啧称奇，将手中的青木拐杖轻轻一顿，双手在空中虚点。数息之间，老者的额间便已见汗，一刻钟的功夫过去了，老者放下双臂，抚摸了一下胸前银髯，心中不无感慨。难怪那南宫天年纪轻轻便可成为灵山掌门，就凭着这一手阵法布设，当世之间已经无人可出其右。

感慨完毕，老者搬开了一块巨石，一阵五彩毫光夺目而出，老者连忙掐出一个法决，遮掩住了这阵光芒。

待这阵光芒减弱之后，露出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婴儿，这婴儿长得粉嫩可爱，虽然年级幼小，五官未开，但眉眼之间已经可以看出动人的神色来。

“哟呵呵呵，小女娃还真漂亮啊，将来会是个倾城的美人儿。不过，却是个女孩，终是无法入我天机门的门墙之内。”看到如此可爱的婴孩，老者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忍不住露出笑意，伸出枯瘦的手指逗弄婴孩的小脸。

婴儿也不怕生，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老者，蒲扇一样的睫毛又黑又长，着实是个异类，也许是老者长长的寿眉引起了孩子的兴趣，婴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想要抓老者的眉毛，老者微笑着将眉毛递到婴儿手里，小家伙得逞了，竟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婴儿这一动弹，原本包的好好的襁褓被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面闪烁着五彩光芒的玉牌。玉牌是用上好的五色玉雕刻而成，根据老者的了解，这种依靠天地灵气而生的五色暖玉在中土神州之上只有一个地方才有出产，那就是巍峨雄壮、犹如仙境一般的灵山。

拿起玉牌，老者看到了一样东西，瞳孔明显一缩，面现讶异之色，“居然是个男娃？”老者不可思议的伸出手，在婴儿的小雀雀上轻轻一弹，老者原本只是为了逗乐，却没想到那婴儿身子一挺，“哗”的一声直接被兜头浇了一脸的童子水。

老者掏出手帕，擦干净脸上和胡子上滴滴答答的液体，手指一搓，手帕便燃起了一团火焰烧得干干净净，随后将婴儿抱在怀里，抱起婴儿之后，在他的身下还发现了一柄锈迹斑斑、破破烂烂的铁剑，老者并没有在意，而是任由婴儿把玩着他的眉毛，自己却将右手拢在袖中，掐着指头开始测算婴儿的命格。

越是测算的仔细，老者的表情就越是惊异，因为在他的测算当中，眼前这个小小的婴儿命格之奇竟然前所未见，他左手逗弄着婴儿的小脸，右手捻须，抬头看着天上光华烁烁的异星，面上露出了笑容，口中不由自主的喃喃出声：“值此大难临头之际，这异星竟出自我天机门下，天意如此，夫复何求。虽然尚不知大衍之数遁去的一线生机究竟在哪里，但有异星相助，我天机门香火不灭，人族香火不绝，岂非大幸之事，哈哈哈哈。”说着说着，他竟然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老者面色一变，却原来是小婴儿手上一用力，将老者漂亮的银髯扯下了一缕，老者疼的呲牙咧嘴，更多却是心疼那一缕被扯掉的胡子。他伸出手指，轻轻在婴儿脑门上弹了个爆栗，仔细端详起先前的五色玉牌。

玉牌由上好的五色暖玉雕刻而成，雕工精细，材质精良，一看就是别人的心爱之物，已经被摩挲的细腻而有光泽。正面用阳刻雕着两个大大的篆字：“灵山”，背后则是一个明显是被磨去的痕迹，细细辨认的话，还能看出这痕迹其实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在这团痕迹下面，小小的刻着三个字：“雷九天”。

看着这面玉牌，老者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在看到玉牌的一刹那，他已经明白了玉牌的主人究竟是谁，这种五色玉牌只有灵山掌门才可佩戴。而能够让玉牌流落在外的，就只有叫做南宫天的灵山四代掌门，当年他威震九州，一剑降四灵，独立斗三蛟，以四代弟子的身份，凭借一己之力抗住了妖族的大举进攻，力保锁妖塔不失。中土数百年里修仙史上难得一遇的奇才，年纪轻轻便接掌神州第一大派的门户，被誉为：“麒麟儿”“英才”“天才”，结果就此身死灵灭在这偏僻的小山村当中，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充满了遗憾和悲剧色彩的事情。

一阵婴儿的哭声惊醒了沉思中的老者，他摸了摸婴儿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便溺的痕迹，随后散出神识，将自己的灵力分出一丝注入婴儿体内。

数息之后，老者突然瞪大了双眼，满面不可思议的神色，死死盯着小小的婴孩。

“这…这…这”老者连说三个这字，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他抬头望天，脸上神色变换。直到被婴儿再度响亮的哭声惊醒。

老者有些手忙脚乱，他从来没有带过孩子，也知道小家伙这是饿了。摸了摸婴儿的脸蛋，他的眼中充满怜悯之色，于是右手一摆，那玉牌和铁剑瞬间消失不见，拿起自己的青木拐杖，老者看了一眼天上异星，向着怀中的婴儿说道：“你父亲给你起名九天，却也正合了我天机门的渊源，虽然天符残缺，但你我师徒有缘，从今天起，你就叫做欧阳九天。”话音一落，老者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残壁的阴影处，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晃，就此消失不见。

老者走后，那阴影当中居然缓缓走出一人，这人身着道袍，却脏滑油腻，破旧不堪，头发松松垮垮的束在头上，别着一支木棍，整个人显得邋邋遢遢。

这邋遢道人向着老者消失的方向一恭到地，端的是恭敬无比。行过礼后，他满面肃然，缓步来到那清风剑身前，将双手笼于袖中，默然无语的盯着那剑。

良久，那邋遢道人突然开口说道：“师兄，我不回灵山了。”他身边就是空旷的广场，明明空无一人的情况下，他为何要对着空气说话？

又过了许久，那道人身边只有夜风凛冽，丝毫没有任何回应。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伸手拔出那柄清风剑，开始用那肮脏的袖子擦拭着剑身上的血污。神情专注，仿若朝圣。不多时，那柄剑就重新焕发出寒光，居然恢复如新。

主人身死，剑心消亡，可此时这柄剑却散发出凌冽的剑意，宛若获得重生。

看到剑身微微颤抖，老道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右手轻轻一摆，宝剑就消失不见。

一行清泪从道人脸上划过，落入尘埃，没有激起半点尘土。

道人抹抹眼角，自嘲的一笑，三晃两晃，向着莽莽群山走了过去，速度很慢，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道人背影萧瑟，行走缓慢，却如同一幅画面。

中散抚琴，庾晞摇铃，大概就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