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伊戈.夺命

    巢都（1）.HD198287-1982

虽然作为传染源的F区已被军方隔离，下层巢都的疫情依然没有受到有效地控制，暴虐的病毒不但使F区几无生者，甚至有传说，瘟疫已经开始在驻防的部队中蔓延，防卫军随时有哗变的可能。

若在平日，军队哗变对达库拉家族来说，绝对是个顶好的消息，这意味着他们所控制的黑市里会多出一堆制式军械。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自然可以从中挑选出最好的一份优先武装自己，并且还能够在随之兴旺起来的军火交易中抽取一份丰厚的佣金。可如今，一半的家族成员都感染了瘟疫，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被丢进排污水道，任他们自生自灭。严重的减员导致达库拉家族对黑市的统御几近名存实亡，如果疫情再得不到抑制，只怕连家族的存续都会出现了问题。

伊戈这几日寝食难安，他最好的四个手下，有三个已经被丢进了排污水道，再无生还的可能。硕果仅存的一个这几日也躲藏起来，不敢露面，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家主交代给他寻找疫苗的任务，如何能够完成？

隔壁区守得固若金汤，根本没有渗透进去的可能，老对头戈斯温家族虽然也遭受了瘟疫的侵害，却未伤根本，依旧能维持I区的常规运作，不像这里，人人自危，濒临崩溃。

但他没有选择权，家主的命令就是他的宣判书，即便是冒险使用偷藏起来的报丧女妖（2），也要穿过I区，为他的家族带回救命的疫苗。

可漏屋却总逢连夜雨，这几日上层巢都的夜行神龙（3）悉数出洞，蹲守在隔离层的高塔基座上，猩红的电子眼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底层巢都的上升阶梯，随时准备收割那些有意或者无意闯入隔离层的倒霉鬼的人头，在他们刃翼的阴影之下，任何活人都休想闯过去。

上天无路，入地同样也没有门。如果想要穿过排污水道，直达A区，肯定也是必死的选择。且不说水道中垂死的病人和充满病毒的浮尸，可能随时让伊戈也感染上瘟疫。饱尝人肉的坑道鼠（4）也不会任由他轻松穿行，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管道中捕猎落单的人类，尖锐的门齿能够轻易咬穿猎物的身体，将他们的内脏啃噬一空。此时已经孤立无援的伊戈如敢贸然闯入，定会成为鼠辈们的一顿美餐。

伊戈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肮脏的排污水道内，但如果他不能完成任务，不用等到瘟疫找上他，就会被冷酷无情的家主提前宰掉。

伊戈不想死，他非但不想死，还想要活得比别人更好。这本就是他从微末的家族幼子一步步攀上如今地位的动力，他领导的队伍曾经是家族里最强悍的执行体（5），假以时日，伊戈有信心能够取代现在的家主，带领自己的家族赚取更多的利润。

可惜的是，这场瘟疫几乎毁掉了他的一切。他的执行体分崩离析，他的家族垂垂危矣，他的家主也无能为力。

“一个无能为力的家主”，伊戈突然想到，既然连自己统领的最强执行体都几乎被瘟疫毁灭殆尽，其他人必然好不到哪里去。达库拉家主手下顶用的战斗人员只怕也早就捉襟见肘，况且他还必须不断派遣打手去维持本区的次序，保证黑市的运作，那他的身边还能剩下几个保镖？

与其为一个无力维系家族存续的家主牺牲掉自己的性命，何不除掉他，取而代之？

伊戈别无更好的选择，在下层巢都，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唯有先下手为强，将威胁到自己生存的人和物提前毁掉。

伊戈将封存多年的报丧女妖从隐秘的暗格中取了出来，那是从一个不幸撞碎了脑袋，掉落到下层巢都的夜行神龙身上剥下来的，为了保住这套昂贵的装备，从环伺的群狼和家族内部的竞争者手中抢过来，他几乎牺牲掉了四分之一个执行体的小子，个顶个都是好手。而面对守备军随之而来的质询和拷问，又有同样人数的小子消失在守备军的黑牢里。

报丧女妖的昂贵之处在于它是专属于上层巢都的贵族猎人用来狩猎的飞行装备。两翼都是用贵重的铱中子打造，坚硬无比又轻若薄纱。背挂式的推进装置给予了穿戴者悬浮在半空中的能力和瞬息突破音障的速度，单中子结构的飞翼前端如同一对利刃，能够轻易削断任何阻挡在前方的物体。哪怕是一个瞎了一边眼睛，同时断掉左手和右腿的智障，一旦穿上它，便能立即化身为空中呼啸的死神，在他撞死在巢都高耸的巨塔外墙上之前。

伊戈不但不是智障，恰恰相反，他拥有强健的肢体，灵活的身手，充沛的体力，完整的基因组，还有一颗因为长期组织和参与帮派械斗而练就的机敏头脑，这是他在底层巢都赖以生存的资本。

黝黑无光的报丧女妖像一层薄膜，紧紧地包裹住伊戈的全身，没有一寸肌肤裸露在外。但伊戈仍然觉得自己赤身露体，他居然能够通过皮肤的触感，细致地分辨出从高塔缝隙间吹来的热流的朝向。

伊戈从自己执行体所盘踞的医疗仓库的窗口，跳进了下层巢都无处不在的阴影之中。他不敢飞得太高，惧怕被隔离层上空的夜行神龙发现，他也不敢停留在地面上的人群视线能够看到的高度。好在从未沐浴过自然光的底层巢都的大部分天空终日都如墨染一般，让他得以隐身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向家主和他的卫兵所霸占的那座最为雄伟的高塔。

报丧女妖迅捷而又致命，穿上它的伊戈轻易地靠近了家主居所外巡哨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切下了他们的脑袋。只有从他们的尸体上才能获得家主密室的门禁密码，进入那间没有窗户的铁房子。

高塔内的结构复杂，又布满陷阱，伊戈自然不会愚蠢到硬闯过去。他贴着高塔快速攀登，在靠近家主铁房子所在的楼层的塔壁外割开了一个仅能容他进出的洞口，如一条黑蛇般溜了进去。

只花了十二秒，他便将这一层的四个守卫都送进了永远的沉睡之中。接下来，他便要直面曾经的家主，用双翅上的翼刃终结掉他的威胁。

“你来了”，老家主似乎对伊戈的突然闯入并没有感到惊惧，仿佛早就掌握了他的行踪。

老家主虽然已经年过七十，但优秀的基因修补技术让他依然保持着壮硕的体魄和清澈的眼神。

如同往日寒暄般的开场白没有得到伊戈的反应，老家主从端坐的人造皮革大班椅中站直身子，伸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伊戈身后的铁门便自动关闭锁死，“这样便没人能够进来打扰我们”。

“我早就猜到你会来，因为你别无选择”，老家主继续说道，“我本可以让你倒在门外，却不愿让你就这么死掉”。

“为什么？”伊戈终于开口，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声音有些失真。他掩藏在报丧女妖里面的身体早已被汗水浸湿，空气置换口中喷出的冷气扫过，几乎让他颤抖起来。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没有智慧策划一次像样的反击；我已经没有力量组织家族的成员闯过I区夺取疫苗；我已经没有信心带领我们的家族走出困境。因为除掉你，我们的家族将再无希望。”老家主沉声说道。

“为什么您不早点告诉我，却要逼迫我以命与您相搏？”，伊戈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老家主重新坐回了椅子中，双手合什铺在翘起的左膝盖上，低下了头。“很多年前，我还如同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外邦人，他之前从来没有在这个巢都出现过，以后只怕也不会再回来。他的衣着和语言都是我未曾见过的，他的学识也远超我认识的所有人。我追随了他一段时间，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临别之际，他甚至送了我一件礼物”，老家主大手翻转，掌中凭空多出了一个紫色的、干瘪的，像是某种伊戈从未见过的植物的果实。

“那个外邦人提起过一种史前生物”，老家主盯着手中的异物继续说道：“它们身体瘦弱矮小，既没有锋利的獠牙，也没有尖锐的利爪，但它们出生的地方却潜伏着许多凶猛的掠食者，所以它们不得不聚在一起，互相保护对方免受灾劫。它们中间会有一只相对于它的同胞来说，特别强壮的个体，作为它们共同的王，王率领着族群，抵御天敌，生存繁衍。但这个王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衰老和软弱，但常年坐拥领袖的权力，让它的内心充满了傲慢和虚荣，也让它不忍将这份权力拱手让给他的同胞。直到有一天，一只更为强壮，更为狡诈的族人，或许是它的子嗣，又或许是它的远亲，会乘它打瞌睡的时候，扑倒它，咬断它的喉咙。然后这个更为强壮的个体才能加冕为王”。

老家主重新抬起了头，双目如炬，盯着伊戈，仿佛能够透过女妖的面具，直视他的双眼。“现在，我老了，想要打瞌睡了”。

（1）巢都：一种人造建筑群，用于重度污染的星球的殖民点。

（2）报丧女妖：上层巢都的贵族猎人用来狩猎下层居民的飞行装备。

（3）夜行神龙：上层巢都的贵族猎人对自己的称呼。

（4）坑道鼠：一种因为突变而变得巨大的啮齿类杂食动物。

（5）执行体：底层巢都的帮派内分组的小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