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爹不是累死的

那天晚上沈牧没睡着。

古尘的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落星宗在找他。一个废灵根少年。跟逆序功法有关的。

他想起一些事。

很久没想过的事了。

他爹死的那年他八岁。他娘说是累死的。干到半夜，头栽进矿车里，就再没起来。

但有些细节他一直没想过。或者想了，但不敢想。

他爹死前一天，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爹不怎么说话。干活，吃饭，睡觉。闷葫芦一个。但那前一天，他爹突然跟他说了很多话。

问他，想不想学认字。问他，知不知道外头有什么好吃的。问他，记不记得他娘长什么样。

八岁的沈牧觉得奇怪。但他爹平时就不太对劲，矿上的大人有时候都会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然后第二天。他爹就死了。

死的时候，他娘来了。

他娘是后来从外头赶过来的。她进棚子看了一眼他爹，没哭。但手在抖。

然后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她翻了翻他爹的衣裳。翻到最里层那件。从那件衣裳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很小的石头。黑色的。

他娘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脸白了。然后把石头塞回夹层里，把衣裳叠好，放在他爹胸口。

后来他娘带他离开了落星宗。不是被除名。是走的。连夜走的。

他娘说他太小了，不能待在矿上。带他去外头找活路。

但他记得。他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爹的尸体。是看那个矿口。

像是在怕什么东西从矿口里出来。那种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沈牧睁开眼。

他把手摊开。掌心的纹路暗红色的。

古尘。

嗯？

你见过这种纹路吗？

什么纹路？

我身上的。你石头上的。一样吗？

古尘沉默了。

一样。他说。

那这种

纹路是从哪来的？

逆序功法的传承印记。我给你种下的。

我知道。但在我来你这之前，我身上有没有？

古尘又沉默了。

你是说……你身上可能本来就有逆序功法的印记？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过。但你来之前我的掌心也会跳。你说是碰了你的石头才开始的。但也许之前就开始了。只是我没在意。

古尘的气息在变。像是在极力回想什么。

我想想。他说，你第一次碰石头的时候……你的掌心里已经有了一丝逆序之气。很弱。我以为那是碰了石头以后的反应。但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你碰石头之前就有了……那说明有人在你来之前就给你种下了逆序的种子。

沈牧的后背开始发凉。

谁？

我不知道。但能种逆序种子的人……至少得是修过逆序功法的人。而逆序功法……

古尘顿住了。

怎么了？

逆序功法不是我的。

沈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逆序功法不是我创的。我是从别人那学来的。但那个人是谁……我忘了。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创的。但刚才你说你身上可能本来就有逆序之气……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从一个人那里得到的功法。那个人……

声音断了。

古尘在极力回忆。但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模模糊糊的。想不清。

我记不起来了。他的声音很痛苦，有人动了我的记忆。在我被封进石头之前，有人抹掉了一部分。

谁动你的记忆？

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逆序功法。也知道你。或者……知道你会来。

沈牧坐起来。

他想起他爹死前一天说的话。

想不想学认字。知不知道外头有什么好吃的。记不记得你娘长什么样。

那不是遗言。

那是在交代后事。

他爹知道自己要死了。

而且他爹翻衣裳里藏的那块黑色石头……

也是黑色的。跟古尘的那块一样。

他爹身上也有一块？

也许。古尘说，也许你爹也有过一块跟我一样的石头。也许他也接触过残魂。也许他也学过逆序功法。

那我爹是什么人？

一个修士。古尘说，至少曾经是。

沈牧躺回去。

盯着棚顶。

他爹不是累死的。

是被杀的。

还是……自己死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身上的逆序功法，不是从古尘这里开始的。

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就给他种下了。

谁？

他爹？

还是别人？

远处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一个身。隔了很久才听到第二声。

底下那个东西。还在挣。

但沈牧现在想的不是它。

他在想他自己。

他是谁。他从哪来。他身上的逆序之气到底是谁种的。

这些问题像矿道里的石头。一块压着一块。

他搬不开。

但他得搬。

他蹲在棚子外面，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的影子。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像个喝醉酒的人。

他爹。沈长青。十五年前落星宗的弟子。外门。修了逆序功法。被发现。逃跑。封了灵根。变成了废灵根。沦为苦役。死在矿里。

十六年。他活了十六年。他爹死了十六年。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废灵根。现在知道了。不是天生废。是被封了。被他爹封的。

封了灵根保护他。保护他什么？保护他不被天道发现？保护他不被追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爹用命换了他十六年。

十六年。

他把手攥紧了。掌心纹路在跳。他不管它。夜风从矿道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地上的影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