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承乾的痛苦

赈灾的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

李承乾在山东待了半个月，走遍了沿河的几个县，查看了安置点、农田和堤坝，把需要补充的物资和需要修缮的设施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交到了刘文昭手里。

刘文昭接了清单，没有多问，只说明日便安排人落实。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带着孙思邈去了一处偏远的村子，那里有几个老人腿脚不便，没法走到安置点去，孙思邈便上门替他们看诊。

李承乾蹲在一旁打下手，偶尔和那些老人说几句话，问问他们今年的收成和家里的情况。他问得不多，但都记在心里。

这期间，他还顺带收集了一些山东当地的知名典籍。

他在县城一家旧书铺里翻到几卷地方志和诗集，和摊主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用几枚铜钱买了下来，打算带回长安给编书的事做参考。

孙思邈见他抱着几卷旧书从书铺里出来，爱不释手的，笑着摇了摇头：“殿下走到哪里都不忘编书的事。”

李承乾把书卷放进轿撵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而李世民的信，从来没有断过。

两三天一封，雷打不动。

有时候是早上到的，有时候是傍晚到的，偶尔一天来两封，生怕李承乾在山东待久了会把他忘了一样。

信的内容从"鸾奴吾儿，耶耶想你想得睡不着"到"今天在花园里看到一株花开了，想起你小时候也爱看花"，再到"魏征今日又上疏了，说阿耶批奏疏时走神，阿耶懒得理他"。

每一封都写得密密麻麻，三四页起步，字迹潦草，写的时候龙飞凤舞的，生怕有什么话来不及说完。

偶尔还会附上一句“记得回信，阿耶等着”，“鸾奴能多写几个字吗？阿耶可伤心了呜呜呜”

生怕他忘了。

李承乾每次收到信都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找一张纸，写上两三句回信，塞进信封里让驿卒带回去。回信的内容基本固定："已收到。一切安好。勿念。"

有时候会在"勿念"后面加一句"你也是"，算是极限了。

孙思邈有一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回信，沉默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评价。

李承乾把信纸折好，头也没抬："笑什么，我又不是青雀，写不出那种话。"

李承乾当然不知道，远在长安的李世民收到那几张寥寥数语的纸片之后，会翻来覆去地看很久，然后把它们小心地收进一只专门的匣子里，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又拿出来重新看一遍，要把那几个字反复嚼出更多的味道来。

他也没有亲眼看到李世民有一次批完奏疏，又拿出他的信看了几行，然后想起以前父子俩同住时和美好回忆（李世民自动美化版）

提起笔来又给他写了一封信，写完又觉得不好，揉掉了重写，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满意地封好。

而李泰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越王府

的书房里，灯一直亮到深夜。

李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周边几个县的位置和路线。刘门客站在下首，低声汇报着这几日的情况：“周边几个县已经联络了几处，可以募人，只是需要时间。钱粮方面，府里的积蓄还够支撑一阵子，陛下那边给的赏赐也不少。”

李泰听完，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其中一处标记上停了一下。

他已经等不及了。

……

半个月后。

长安，甘露殿。

夜已经深了，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李世民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李承乾今日刚送回来的回信，虽然只有那万年不变的几行字，但他仿佛能通过那几行字看到鸾奴在山东过的怎样。

看到他是如何在官员的协助下一点点将灾情一点点抑制，看他如何帮助百姓看诊，看他在灯光下看书的样子。

李世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枕边的匣子里，那匣子里有鸾奴给他的十几封回信。

他只有借助这些书信的力量，才能暂时缓解他对鸾奴的思念之情。

他闭上眼，刚准备入睡，意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慢慢地沉了下去。

李世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昏暗的殿宇里。

他这是……又做梦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种潮湿而沉闷的气息，让李世民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自从鸾奴去了山东之后，他已有一些日子没有在做过这些梦，因此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世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榻边，而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锦被，面容苍白，气息微弱。

那是……观音婢？

李世民在看到塌上那张脸的瞬间，脸色顿时就变了，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脸不可置信道：“观音婢？！”

那是病重的长孙皇后，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又成了承乾，那双少年人特有却瘦削苍白的手正握着他阿娘的手。

他听见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沙哑的哽咽：“阿娘……”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地拂过寂静的殿内。

李世民坐在那里，感觉着那具身体里翻涌的情绪……

悲痛、恐惧、还有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无力。

李世民此刻和承乾感同身受，他不知道观音婢是怎么了，但观音婢是李承乾的阿娘，更是他的妻子，他光是想到他有会失去观音婢的可能，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流。

可是，观音婢会去世什么的，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是在前世发生的真事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他从来没听承乾提起过！

他借着承乾的手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一盏油灯，正在

不可逆转地燃尽最后一滴。

外面隐隐传来哭声，像是有宫人跪在殿外，低低地啜泣着，又像是什么也没有。他分不清。

“阿娘！！！”

承乾身体内巨大的悲痛席卷了他，他感知到承乾的痛苦，不免也跟着落下泪来。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甘露殿里。殿内灯火通明，他看见自己正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奏疏，手里握着一支笔，像是刚在批什么。小安子从外面走进来，低着头，小声道："殿下，陛下传了话来，说……说雉奴殿下年纪小，夜里总是哭，他那边走不开，就不来东宫了。请殿下节哀。"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句话从耳朵里穿进去，又穿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墨渍，他没有去擦，只是那么看着。

紧接着，画面又变了。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东宫门口，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低头一看，左腿自膝盖以下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从纱布底下隐隐渗出来。疼痛像是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一阵一阵的，让他几乎站不住。他扶着门框，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看去，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人正沿着宫道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步履匆匆。那人经过东宫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问他："伤得怎么样？"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回阿耶，无碍。"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继续往前走了。他站在东宫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宫道尽头，像是被日光吞没了。左腿上的疼痛还在继续，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嵌在骨头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李世民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完好无损的。可梦里那些疼痛和情绪还残留在他身体里，让他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梦里那个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听着她说"阿娘"的场景，又想起东宫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远的画面，还有左腿上那阵让他几乎站不住的剧痛。他终于明白，承乾那时候经历了什么——失去阿娘的悲痛，被父亲忽视的孤独，以及那条让他日复一日承受着疼痛和异样目光的腿。而那些时候，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在经过东宫门口的时候问了一句"伤得怎么样"，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坐在榻上，许久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响，像是在消化那些画面，又像是在等着它们从他心里彻底地沉下去。夜风从窗棂间漏进来，拂过他的指尖，带着几分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梦里他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时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他忽然觉得，有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事，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过去，只是他一直都没有看见而已。他把头埋进掌心里，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一片湿痕。他坐在榻上，任由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落下来，像深秋的叶子一样，把他埋进了那片他从前不曾靠近过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