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曾失约

“伊内丝？”

赫德雷望向转向刚刚返回的搭档，脸色疑惑：

“已经结束了？”

“不。”

伊内丝摇了摇头，越过赫德雷走向坐骑。

“雇主希望我们离远一些。”

“啊？还不够远吗？”

一旁的瑞斯忍不住出声，伸手比划了一下队伍目前距离石林边缘的距离。

伊内丝一跃而上，视线投向石林。

“她说……‘接下来的动静会有些大。’”

“动静会有些大？”

佣兵们面面相觑，能有多大？总不会把石林拆了吧？

赫德雷思虑几秒，当即下令。

“所有人上坐骑，检查装备，随时准备移动！”

命令来得突然，一些佣兵脸上露出不解。

“领队，有必要吗？”

一个名佣兵挠了挠头，

“大姐头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别进去添乱，在外头守着就行吧？这个距离，怎么可能有攻击……”

“安静！”

赫德雷突然厉声打断，还想辩解的佣兵瞬间噤声，还以为自己触怒了领队。

就在周遭骤然陷入寂静时，细微的异响突然传来。

轰……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石林。

“我的天……”

刚才还质疑的佣兵张大了嘴，喃喃道，

“难怪大姐头说离远点……动静确实大，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他的话音未落，低沉的轰鸣并未减弱，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细小的沙砾跳动着，坐骑们发出不安的嘶鸣，焦躁地刨着蹄子。

“地震了？”

有佣兵惊呼，另一名佣兵疑惑道：

“不像啊，我怎么感觉是空气在振动？”

“奇怪……你们有没有感觉变热了？”

“有吗？等等……你们有没有感觉光线变暗了？”

赫德雷闻言皱眉，突然看向天空，众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看到方向望去——

随后，集体失语。

不知何时，天空的光线发生了变化。

暖黄的太阳不知何时化作赤色，不……那不是太阳。

“那是什么……”

有人失神地喃喃。

天穹之上，一个燃烧着炽烈尾焰的光点，正穿透高空的云层，显露出狰狞的身影。

“陨石？”

一名佣兵嘶哑出声，却就在下一瞬间自我反驳。

“不、不对！那是……”

随着第一颗流星穿过云层，天空的伤口骤然扩大，愈来愈多的“太阳"从云层上涌现。

它们的光芒如此炽烈，将云层映照得一片通红，宛若天空在燃烧！

那景象，已经超出了“陨石”的范畴，它更像是……

“天灾！！！”

“所有人——！！！”

赫德雷全力嘶吼，暂时压过了天地间越来越近的轰鸣，

“撤离！全速撤离！越远越好！！！”

无需更多命令，恐惧和求生本能接管了所有人的身体。

命令下达，恐慌如野火般蔓延。

人们手忙脚乱地爬上坐骑，不等指令便朝着远离石林的方向拼命逃窜。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立刻逃离。

“【萨卡兹粗口！】”

W久违的爆出粗口，驱动身下坐骑，逆着人潮朝着石林的方向冲去。

“W！”

就在W的坐骑刚冲出几步的刹那，赫德雷驾驭着他的坐骑横向撞来拦截。

“回去！”

赫德雷的声音罕见的带着一丝怒意。

W稳住身体，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手中武器瞬间对准赫德雷。

“她还在里面！”

W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给我让开！不然我不介意先给你开个洞！”

“【萨卡兹粗口！】”

赫德雷没有退缩，反而迎着W的枪口怒骂吼了回去，

这完全不符合

赫德雷平日沉稳作风的狂暴反应，让情绪激动的W都愣了一瞬。

“你以为她为什么让我们离远点！？那本就是她的攻击！”

W一怔，赫德雷身下的狂暴野猪已推动W的坐骑转向。

“走！不想被波及的话就赶快离开！”

W咬紧牙关，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

其他的人见状也不再迟疑，催动坐骑跟随大部队向远方溃逃。

几乎就在他们开始全力加速的同时，身后的轰鸣达到了顶峰，随即转化为一连串天地倾覆般的巨响。

轰隆隆——！！！

大地剧烈的震颤，炙热的暴风卷起狂沙，从后方袭来，众人不断加速，距离却不断缩短

“停下！躲在坐骑身下！”

赫德雷的吼叫在风暴中有些渺小，但佣兵都信任的立刻执行。

身体蜷缩在坐骑相对庞大的躯体下，视野被彻底剥夺，耳边风暴的嘶吼，

时间在极致的感官冲击下失去了意义，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震动逐渐平息，风暴慢慢减弱。

人们咳嗽着从沙土中爬起，茫然地望向身后——

原本石林耸立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个蒸腾着热浪与浓烟的恐怖天坑。

曾经的存在的一切都已彻底消失，被来自苍穹的怒火彻底抹平。

“等等……”

W喃喃着从地上爬起，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炼狱般的景象，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近乎空洞的偏执。

她抓住自己坐骑的想翻身上去，却发现对方在刚才的天威下早已脱力。

“啧！”

舍弃了坐骑，W转身就朝着天坑的方向狂奔。

离她最近的瑞斯第一个反应过来，跟着追了上去。

反应过来的佣兵们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一定还在……她一定还在的！

W一边狂奔，一边在心中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坚定自己那渺茫的希望。

风将她沾满灰尘的短发吹得向后飞扬，她的眼中只有那片天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从死神手中抢回什么。

赫德雷站起身，望向众人的背影，眼神复杂。

伊内丝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吐出一句话。

“那片区域没有影子了……”

赫德雷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拳头。

“去看看吧。”

“……嗯。”

天坑的边缘，W终于第一个抵达。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站在那熔岩铸造的悬崖坑缘，不顾刺痛地向下扫视。

没有……没有……为什么没有！

熔岩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却照不亮她眼中越来越深的空洞。

其他佣兵也陆续赶到，呆愣地看着这副场景。

没有人说话，只有热风吹过的呜咽。

佣兵们呆愣的站立着，明明是见惯了死亡的佣兵，此刻……却像一群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噗通。”

一名佣兵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他失神地望着天坑，眼神空洞。

这声音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佣兵垂下了头，或移开了视线。

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呆愣的W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望。看到的是一张张失去神采的脸，那是无声的哀悼。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烧尽了茫然，只剩下被冒犯的暴怒。

“你们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W的声音嘶哑，对着垂头丧气的佣兵们吼道，

“给我收回去！谁允许你们露出这种表情了？！”

“……”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沉默。

W被这沉默激怒，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似乎想抓住武器，却又无处发泄。

“她没那么容易死！听见没有！”

“那种怪物一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被几块石头砸死？！”

“W……”

有佣兵看不下去，低沉劝解

“认清现实吧。”

“开什么玩笑！”

W探入挎包，摸出爆破物。

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将其扔向下方。

“W！你疯了吗？！”

有佣兵惊叫。

轰——！

爆炸并不剧烈，但成功将熔岩炸开、排向两侧。

下一秒，W的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身影在

瞬间被烟尘模糊。

“W！”

惊呼声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掩盖。

下方的坑洞里，间隔不久便传来一声声闷响，每一次爆炸都短暂地驱开一片熔岩。

透过翻腾的热浪，隐约能看到一个跌跌撞撞在那片死亡之地徒劳地翻找、挖掘。

众人站在坑缘，最初的震惊过后，陷入了更深的麻木。

没有人再出声，也没有人默哀，直到——

一个身影越过了人群，同样一跃而下。

瑞斯踉跄了一下站稳，立刻开始用手中武器铲开半凝固的熔岩混合物。

佣兵们沉默地看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第三个佣兵低骂了一句，也跳了下去。

第四个……

第五个……

当赫德雷和伊内丝终于处理完外围的混乱，赶到天坑边缘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佣兵们全员落在了坑底，用武器当作工具，沉默地铲开熔岩的硬壳。

高温让空气扭曲，他们的身影在热浪中显得模糊而虚幻，有些人裸露的手臂已经起了水泡，但动作却没有停下。

没有呼喊，没有交流，只有金属摩擦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

他们像一群在绝望荒漠中挖掘最后一口水井的旅人，明知希望渺茫，却无法停下。

赫德雷望着下方那片如同蚂蚁般在炼狱中劳作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最终，他只是拿起了剑。

看向身旁的伊内丝，赫德雷低声一句便一跃而下。

“别跟过来。”

当赫德雷落地的瞬间，轻微的落地声于身侧响起。

“在确定她的生死之前，你的指挥并不在她的优先级之上。”

“……”

时间愈来愈久，热量逐渐流失，熔岩冷却，地面越来越难挖掘。

第一个人放弃了。

第二个……

第三个……

熔岩完全冷却，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唯有一人。

“W……”

众人面色复杂的看着不断爆破着的W。

赫德雷的抓住她的手腕，低沉道

“别再用源石技艺了，你的矿石病……”

W一把挥开他的手，身体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

“别学她说话……”

“……”

视线有些模糊，W再次拿出爆破物，扔出……

没有爆炸。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赫德雷沉默的将W扶起，W没有再推开他的手。

“她失约了……”

“……”

“明明说好了的，走之前要给我个名字的……”

W拽了拽手臂，赫德雷叹了口气，松开后离开。

“给她点时间吧……”

众人沉默起身，跟着赫德雷。

就如往常一样，一个雇主没有了，他们需要再找一个新的雇主了。

“……”XN

还能再找到吗……

视线逐渐模糊，被高温灼伤的伤口不断发来刺痛，W终究还是没有撑住，向前倒下。

果然啊……

这片大地还是这么恶趣味。

给予你美好，在你珍惜她时，再将她夺走。

早知道就离你远点了……

骗子。

噗通——

一双手接住了W，W的双眼愕然睁大，带着满足的笑意昏迷过去。

什么嘛……

你没有失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