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固易逝物常在

顾洐一大早就去了外院的书房，先是在椅子上发了半晌的呆。又起身在书房看看这、摸摸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头重脚轻的眩晕和不真实感才慢慢消失掉。

书桌上刚刚取出来的一叠宣纸，还带着干净的松墨香。旁边铺好的纸上，一左一右两个篇幅，右边繁杂而密，左边疏而简单。

沈府、容隐、云庄、临川郡王府依次列排下来，让他乌墨一样的眼睛里翻滚的情绪十分晦涩难明。

青玉炉瓶里面插着的鲜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他持着笔一字字的将心里那些七上八下挨个落到纸上，等到最后一个字写完，终于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书房外的香樟树高挺而翠绿，已经很有些年头了，枝干树叶纠成一团，分都分不开。

窗格子上一点金光闪烁，刺的他不禁闭了闭眼。

旁边的滴漏已经到了巳时末，屋外的光影也已经变得热烈而灼人。

他将笔搁到架子上，扯过刚刚写满字的宣纸仔细卷了起来放到多宝格上的暗格子里。

“公子，夫人那边让人来请您进去用午饭了。”长乐的声音适时在屋外响起，恰如其分的刚刚好。

顾韫走出门去，刚好看到长安在阶下迎了过来。见他从屋子里出来，忙躬身回禀道：“回公子，您早上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当。”

“嗯。”不欲里间久等，顾韫一边从抄手游廊往穿堂那边走，一边道：“往后这块你让长平亲自盯着，不要假他人之手。便是府里其他人问起，也不要说。”

按顾韫平时的性子，是绝不会多交代这句的。长安乍然见主子破例嘱咐，自然知道这是重中之重需注意的点，忙应道：“是，属下记着了。”

长乐见长安说完了，在后边就笑着接口道：“刚刚厨房那边递来消息，说是夫人想让底下的人今年备一批秋葵干，另还寻会种这个的去莺蓝姑娘那里回话。”

顾韫点点头，“照夫人吩咐的去做就是，往后内院递出来的消息着紧处理。尤其吃食这块，不要假手其他人。需要庄子上出的，先看咱们自己手上的庄子能不能供上。不能的，长乐你亲自去派人手处理。”

长乐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郑重的应了。“是，属下会交代鹤房那边。”

顾韫想了想，又继续道：“内院

这块你们去跟夫人身边的青杏通好气，人手由她们安排。以后咱们这边一应庶务，都放到夫人那边。府里其他人有怨怼的，你让徐管家去出面。”

长乐面色端重，跟旁边的长安对视一眼，一齐应道：“是，属下会教人即刻去办。”

到了月洞门前，顾韫自从照壁转去了内院穿堂。长安跟长乐留在原地停顿了会，这才重新往外间走。

“这月前我还只当主子，是打算跟夫人做一对面子上过得去的夫妻。如今看这架势，只怕咱们府里往后就热闹了。”长乐叹了口气，有些苦恼道。

长安面色也不轻松，但到底持重。“主子的意思你刚刚也看明白了，咱们只需按着主子的吩咐去办就是。长平跟长福那里也记得打好招呼，别叫人借着外面那些由头欺了梧桐院去。”

长乐苦笑道：“闹事也不会在这会，不然就是王爷那里肯定也过不去。倒是咱们公子这个态度，日后两边为难的地方就多了。你说就这么一宿的功夫，怎么就变了天？”

他们两个都是顾韫从小长大的近随，自然能分得清主子情绪的变化。大公子从今早到刚刚对少夫人的态度，绝不是前几天那份端敬有多、体贴小意没有可比的。

更何况以大公子以往的性格，就算对什么上心，也决计不会细微到刚刚那个地步。一个男人突然转了性，且因由是个女人，这意味着什么，聪明人都懂。

长安顿了顿，客观的补了句：“我瞧着夫人那边倒像是没什么变化。”

长乐苦闷的搓了搓头，“这才是最令人百思不解的，咱们公子先前也没瞧出有这方面的倾向啊。我之前还以为公子这种脾性，只怕一辈子都不懂得两情相悦是什么东西呢。”

两个人各有各的不解和苦恼，但顾韫交代的事情自然还是要用心办好。当然也不急着这会，自先赶去前院吃饭不提。

顾韫进了内院院子，就见沈黎正坐在院子里的大理石凳子上。青杏在一旁摇着扇子，丝儿和几个小丫鬟正守在一边逗梧桐和一只小猫崽。一群人错落有致的聚在一块，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梧桐在丫鬟堆里混久了，早知道如何让人爱怜它。再加上旁边懵懂好奇的小崽子，更是让拘在后院里的年轻女孩子们转不开眼睛。

顾韫进来一会都没人发现，还是青杏无意间

转过头来看到了他。她轻轻推了推沈黎，低低道：“大公子回来了。”说完又咳嗽两声，转过身去给顾韫福道：“奴婢见过大公子。”

沈黎今早心绪沉浮好几回，这会见了顾韫面上不由自主的就飞起了笑意。她领着青杏迎上去，笑道：“还当要多等你一会，不想回来的这样快。”

小丫鬟们惊做一堆，慌慌张张的给顾韫请安。平日里她们是绝不敢这样笑闹的，还是沈黎宽和再兼着都是年轻心性，因此丝儿一带就围拢到了一起。

沈黎见了她们这幅模样，没等顾韫开口已经在一旁笑着道：“去准备给公子梳洗的水，再让人去厨房通传一声可以上菜了。”

少夫人开口解围，大家忙各应了，由青杏分派好自去忙分派的事情。

顾韫眼神掠过飞快退走的丫鬟们，倒也没露出什么生气的样子，只是道：“夫人也别太纵着她们，不然到时候容易散漫了性子。”

“是，都听大公子的。”沈黎见对方不多做为难，也笑着应道。

顾韫十分自然的伸出手捏过沈黎肩膀上的一根猫毛，对着在那里追着梧桐尾巴玩的小猫崽点了点道：“这只小的该是梧桐昨晚带进来的，你要是嫌它们顽皮吵着你了，平日里就让丝儿放在西厢房那边养着。”

对方的手在自己颈项旁一带而过，佛诞香的味道合着暖风一道钻入她的鼻子里。两个人固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毕竟还少了朝夕相处的熟悉。沈黎心下有些不自在，面上倒没显露出什么。她摇摇头笑道：“没事，正好也能给这院子增加点热闹。大公子白日都不在，这院子里都没什么人声。”这话自然有玩笑的意思，她自己就不是爱居处吵闹的人，不然身边的人也不会都是稳重的性子。

反倒顾韫很认真的听了，又在心里仔细想了想，觉得她这会还小，又是离了云庄千里迢迢嫁过来自己这边。身边除了几个丫鬟可以亲近，余下的人都不熟，恐怕心情也不会怎么好过。又想起前世他们在东次间度过的日子，不由开口道：“是我疏忽了！等过了今日，我让人打扫下内院的书房，到时候把公务这些挪到东厢房处理。再在里面给你备一个小书架，你也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书放过去。”

他顿了顿，又似乎担心对方觉得自己冒犯，接着补充道：“到时候明次两间，既能各不相扰也能多点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