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Chapter 70

虽然已经拜托实哥给我请好假，但我还是一大早就出门，因为我可不想再次因为时间太晚而滞留在尼崎，今天的目标是速战速决当天往返。踏出大门前实哥一直非常担忧我的人身安全，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持联络，也要保持冷静。这下我开始怀疑他究竟是担心我的人身安全还是宫侑的人身安全了。

我裹着冲锋衣和大围巾，还没走几步，很凑巧月岛这时也刚好出门准备去上学。他看上去甚至想要转身重新回到家里也不想在这种尴尬的时候遇见我。

我没在意他的态度，随意摆摆手就打算径直离去，可是月岛却从背后叫住了我。

“雀前辈，你一来一回最快也要近晚上才能回来。”

我点点头：“我已经买好票了。晚上八点半到宫城。”

这样算起来，其实和宫侑见面的时间只有堪堪一个多小时。

月岛欲言又止，最后挤出来一句：“……前辈你要注意安全。”

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会觉得我会不安全，是怕我被打吗。老实说，真要打架的话我觉得宫侑打不过我。我这样说来安慰月岛，他想要吐槽但是忍住了。

今天的天气是个阴沉的晴天，泛白的天空和被冷水浸过一样，像皱巴巴的白纸。上车之前我顺便查了一下尼崎的天气，那边居然是个大晴天。

按理来说提前联系一下宫侑会更好，不过我没有联系，因为感觉很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他打电话过来和我纠缠。我希望在斩断联系之后两人就一别两宽，那样最好。

但是，我也确实是知道宫侑一定不会就这样放手，所以才不想提前联系他。

所以一定要当面。

尼崎的天气真的好到可以直接去春游的地步，而我起大早的苦心没有被白费，我尽量在午休时间到达了目的地，这样我就可以不需要为了见到宫侑而去稻荷崎了。还是那个海边，稻荷崎的教学楼远远就能看见，哪怕是骑自行车大概五分钟就能到。

不知道是不是心境的原因，哪怕是阳光也没能扫去冬季海滩的萧瑟感，潮水冰冷滞重，风更是把我吹得脸颊泛红，手指冰凉。明明知道时间紧迫，但是当时我还是只是站在原地，放任自己被海风吹得很头脑发涨，却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我觉得我大抵上的冷静的，在昨天确认自己分手这个选择之后，在内心的某处似乎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这点之后的我更加下定决心——已经成为重担的爱情不是我所追求的东西。我平静地到达这里，即将做了断之际，眼前同样平静的海面却似乎不知道哪里撩动了我的心。

可发红的眼眶无法阻止我。

我拿起手机，用僵硬的手指打响对方的电话。

响铃直到最后一秒，我才听到接通的提示音，可是宫侑一开始并没有说话。

他大概很混乱吧，刚刚响铃但一直不接的故意的吗，他现在似乎是不是在思考到底要有什么表现才能修复受伤的自尊心。那瞬间我脑海里闪过很多，可是我通通不在乎了，至少我现在不在乎，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抢先一步开口：“侑，我现在在尼崎。”

“什么？！”宫侑像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大吃一惊，“你……我……你没必要……”

“我现在在你学校旁的那个海边，就是……我们之前在这吵架过的地方。”我回头，视线望向那个饭团很好吃的便利店。“我有话想和你说，你方不方便过来一下？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一趟稻荷崎。”

宫侑失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我可以过来。马上。阿雀你等一下。”之后他便匆忙地挂断电话。

等待宫侑过来的这段时间很短，短到我甚至来不及理清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又很长，长到我盯着漫长的天际线发呆，就像时间也被拉长，长到难以想象甚至到了接近暂停的地步。但是时间怎么可能暂停，我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自行车轮胎碾压柏油的声响，有个人粗暴地把自行车往堤坝上一扔，然后就朝我跑来。

“干嘛突然过来……又干嘛站在这吹冷风……”

我向来对冬天的抵抗力为零，所以我的脸颊和手早就被冻红。宫侑先是摸了一下我的脸，他这种天生体温高的人就连这个季节手掌都是热的，然后握住我冰冷的手。

“因为有话不得不说。”

眼前的宫侑似乎和上次见面相比又有了新的变化，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和我上高中之后几乎没怎么变的身高不同，这个年纪的男生还处于高速发展期。这样一想距离我第一次认识他已经过了三年，真的可以说见证了他从男孩变成男生。

对于我的话，宫侑下意识手上收紧了力气。他的脸上浮现起少许的不自在和还未能完全褪去的对我的愤怒，但是又假装镇定，努力摆出尖锐的态度。

“……那个是真的吗？”

“什么？”

“你是

为了他才打的排球。”

果然，这句话简直太刺伤他了。

我找不到说谎的必要：“不完全是真的，也不完全是假的。”

宫侑瞬间用力的双手挤压了我的手指骨节，产生了些许的痛感，随即他松手，无法掩饰情绪般转身，背对着我朝海面方向走了几步。我知道他的高自尊根本无法忍受这些事情。

“那你今天过来是想干什么？”带着失望与冷漠，宫侑不想看着我的脸，“是想要重申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你现在就要因为他不打排球了所以你也不打排球了？别人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根本不喜欢排……”

宫侑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停住，即使他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他也不想就这样说出来。

只要不说出口，那就没有成真。

排球对于宫侑来说是人生，他爱排球，胜过一切，而与生俱来的天赋更是为这份爱添砖加瓦，两者相得益彰。我觉得我最喜欢宫侑的地方，就是他喜欢排球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这辈子在排球上不经历任何挫折，能够顺顺利利一辈子都保持着这份真挚的热爱。

也正因如此，他永远无法理解我。

但是，没关系，他也没必要理解我了。他不必因为我的烦恼而烦恼，我的烦恼也不会再是他的烦恼。这种扰乱他备战重要比赛的不必要的烦恼，再也不会出现。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用无比温柔的语气对他说：“今天我过来的目的……”

“是为了和你分手。”

时间不可能暂停，可是宫侑是时间似乎暂停了。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宫侑迟疑又僵硬地缓缓回头，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此刻写满全然的不敢置信，错愕。茫然、猝不及防的慌乱层层叠叠漫上来，只能盯着我，喉咙微微滚动，却迟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剩满眼的错愕与茫然。

“你在说什么？”他反问。

我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分手。”

宫侑缓慢地朝我走过来，我们身高差不多，可是此时他带着压迫的气势，虽然我知道他不会打我，但可能在别人看来他真的很像打算打我。

“喂，你认真的吗？”

“当然。”

有一瞬间，我在宫侑的脸上看见了被戳穿之后再也无法隐藏的狼狈，但很快变成了强压着的狂怒和无法克制的刻薄。原本应该是油腔滑调的关西腔此时却显得无比阴阳怪气，像是蛇的皮肤从我耳旁爬过的感触，带来微微的颤栗感。

“哦～”恶意如毒液，“是因为我骂了你的心肝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

“侑你太过于关注彻了。”

“你错了。”宫侑打断我，“我才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算什么能让我在意。”

他说这些话是为了故意激怒我，可惜我已经不会为了这些而生气，所以我开口：“这样也挺好的。他本来和你就是陌生人，要不是因为我的话……你们也不会认识。”

宫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和他分手，并且以他的思考他只能想到及川这一个原因。

他快步上前，情绪彻底失控，伸手狠狠攥住你的双肩，力道又重又急，指节收紧，死死扣着我的肩膀。呼吸乱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着红，声音沙哑又紧绷：“为什么？你把话说清楚，给我一个解释！”

忍着泪水，我问：“现在离春高还有多久？”

宫侑一愣。

“还有7天，你们就要去东京了。但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脑子都是和我的吵架吧。这样的训练状态没有被监督和北队骂吗？”

宫侑微微张嘴，像是要反驳，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随即只能抿紧嘴唇。我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说。

“我希望你能心无旁骛地打排球，我真心希望，而不是整天都在想自己的女朋友为什么不高兴。我也不想要我的情绪干扰到你。”

“排球对你来说是人生第一大事，不是吗？”

“可是……可是……”宫侑语无伦次，“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只要到春高之后……”

“问题不解决的话，现状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摇头，否定他的话。

“那就解决问题啊！”

宫侑情绪失控朝我吼着，并且又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我觉得我肩膀的骨头都要碎了。

“那就解决问题！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现在就放弃？”

迎接着宫侑扑面而来的失控情绪，我却用极其耐心的语气和他解释：“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遇到困难我仿佛就和深陷迷宫一样打转，非常久都好不起来。”

“这简直就是个拖累。所以，你没有必要陪着我的。”

宫侑看着我，就好像我在说什么天方夜谭。也借此机

会，我摆脱掉他原本桎梏我肩膀的双手，然后稍微后退了半步。可是马上宫侑回过神来，霎时上前再次紧抓住我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高的可怕，简直要烧到我。他好像稍微清醒了一点，紧接着说出的话反而让我一愣。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刚刚你那些话，其实要反过来听才对吧。”

“说什么不想拖累我……”

宫侑的指尖微微发颤，呼吸急促粗重，胸腔不断起伏。

“是我，我才是你的拖累。这才是你想表达的。因为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还只会和你吵架，你还要抽出时间来哄我——这才是你真正想表达的。”

我一时失语，下意识想要反驳，却看见宫侑已经颓然松开手。

宫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那些所有幼稚的伪装瞬间溃散。他眼眶通红，委屈又难过地落了泪，就像个无措的孩子。可能是觉得丢脸，所以他低头侧着脸，用手遮住了眼睛。

“这是真的吗？”宫侑哽咽着说。

“你还喜欢我对吧？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看见宫侑哭了，我的悲伤也再也无法抑制。但即使心痛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我想要安慰他，因为我不想看见他的眼泪，但我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来安慰他。

“春高加油哦。”

“……现在说什么这个。”宫侑揉揉眼睛，“你以为发生了这种事我还能正常打球吗。”

我却认真回复宫侑：“当然，你必须要这样。要把排球放在感情之前才行。”

宫侑的动作一顿，然后缓缓把手放下，他凝视着我，眼角泛红，湿漉漉的，然后小声说：“就算是排球，也不会让我更好过一点。”

我发誓，我只是想要安慰他。

我放轻语调，声音软而轻，耐心放缓语速，温柔地安抚他——

“你只是现在难过而已。”

“等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说不定到时候你都记不起我了。”

宫侑睁大眼睛，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会过去的。”[1]

我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落，手腕猛地被狠狠一搡，刹那间天旋地转。重心骤然失衡，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后踉跄，后背重重砸落在冰冷粗糙的沙滩上，可是后脑勺却被宫侑的手给特意护住。我大脑一片混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宫侑的脸近在咫尺，那猛烈的感情让眼泪似乎都夹杂着恨，然后滑落到我的脸上。

他直接扑上来压在我身上，红着眼冲我大吼。呼吸急且重，情绪彻底失控，语气里全是崩溃和不甘心，死死盯着我，又凶又难过。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宫侑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炙热的吐息就这样裹挟着我，激愤的话语也就这样刺穿了我的心。

“我不准！”

失重感使我最开始根本听不懂宫侑在说什么，直到他继续。

“我会！我会继续打排球，打得比谁都好！然后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哪怕你不想见我也躲不过。你打开电视，我就会出现在转播里！你走在街上，就能看见我代言的广告！你和别人聊天，我就会被提起！只要……只要你还在打排球，你就一定会看见我！”

“我告诉，你这辈子也别想忘记我！”

“只要你再次看见我，就能再次想起我！”

我茫然地躺在沙发上，脑后还枕着宫侑的手指，但骨节和沙子硌得我生疼。

这真是一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慷慨激昂发言。

它充满了怨，充满了恨，充满了怒，鲜血淋漓，把自尊心剖开了给我看。

但也充满了爱。

而我从来都无法抗拒爱。

属于我的泪水在那个时刻缓缓流下。那个瞬间，深切的感动与痛苦使我甚至想要相信他的话。

可惜，那都没有成真。

即使在路上看见宫侑的广告，即使V联赛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在同一场所，即使我会在电视上看男排国家队的转播，即使我甚至会在现场观看日本男排的比赛，即使那白金色的发丝是那么显眼，即使我偶尔会和宫治联系。

我都没有反应。

但在某个特定的时机，我也确实是会一遍遍想起他。

那就是听音乐的时候，随机播放到那首歌，Queen乐队的Who

Wants

To

Live

Forever。

很久以前，在宫侑和我闹我是不是永远喜欢他的时候，为了哄他，我最终把一句歌词抄下来放进了送给他的御守里。

Forever

is

our

today.

很奇妙，明明其他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想起他，却在每次听见这首歌的时候脑海里会浮现起尼崎的海边。

在按键“下一首”上犹豫，但我最终还是听完了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