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我叫享福暴君

“扑通！”

冰冷的河水，又一次涌了过来。

眷属被杀的反噬，此刻还在林夏的身体里翻腾，四肢一阵一阵地发软，蹬出去的腿软绵绵的，怎么也使不上劲。

身子，一个劲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上面伸了下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哗啦！”

林夏被拽出了水面。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出奇，拖着他三两下就划到了岸边，把他往河滩上一甩。

“咳！咳咳咳......”

林夏趴在烂泥里，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外吐水。

好不容易吐干净了，他才撑着地，抬起了头。

拉他上来的，是那个金发青年，青年浑身湿透，一头金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跟一条刚上岸的大狗似的，水珠子溅了林夏一脸。

青年却浑然不觉，咧开嘴冲他一笑，伸出了一只手。

“兄弟，我叫盘昊，你叫什么？”

林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蟑螂。”

盘昊愣了一下。

随即，他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蟑螂？好有趣的名字！”

河滩上，其他的盘古族汉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岸边零零散散地站着、坐着，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有刚才在山路上一起的，也有几张面孔他没见过，大概是一早就等在河边接应的。

这会儿，他们全都在笑。

一个名字而已，再怎么有趣，也不至于笑成这样。

可这些汉子一个个仰着脖子，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那股劲头，就好像是在比谁笑得更大声似的。

林夏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河滩的另一头，那里，并排躺着两个人。

浑身湿透，一动不动，脸上各盖着几片红枫叶。

是方才在山路上，被女将军甩下悬崖的那两个，大概是顺着河水漂下来，被他们捞上了岸。

没有一个人往那边看。

所有人，都在笑。

林夏想起了盘虎说过的话。

别人家办丧事，是哭着送。

我们办丧事，是笑着送。

他没有跟着笑，也没有再往那边看，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笑声渐渐地停了，盘昊抹了抹眼角，扭头望向了河流的上游。

“盘虎那边，也不知道得手了没有。”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咱们就在这，再等一会。”

......

河水哗啦啦地淌着。

林夏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胸口的闷劲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过了一会。

远处的河面上

，又漂过来一道身影。

“是盘虎！”

几个汉子噗通噗通地跳进河里，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上了岸。

盘虎浑身是伤，一身腱子肉上的血道子被河水泡得发白。

他刚一着地，膝盖就是一软，跪在了河滩上。

“哇！”

一大口血，喷在了河滩泥里。

盘昊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盘虎摇了摇头，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前面......还有一个将军。”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没把傻丫头救回来。”

盘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河滩上的汉子们，也都跟着沉默了下来，方才那一阵震天响的笑声，像是被河水一口吞了下去，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

过了好一会，盘昊才重新开口。

“事到如今，咱们也别再自己骗自己了。”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村子那边，现在全是虎伏兽。”

“光是第二序列的将军，就有三只。”

“还有那个首领......”

他顿了顿。

“我逃出来之前亲眼看见的，村子正当中聚起了一大团黑雾，那东西已经从里面探出了半截身子。”

“现在只是半截，可等它整个降临，这落枫谷里，就再也没有咱们盘古一族能喘气的地方了。”

河滩上，一片死寂。

盘昊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了。”

所有的汉子都抬起头，看向了他。

“我要离开这里。”盘昊说道。

“离开落枫谷，离开芦蒿山脉，去找一块新的地方，重新安家，重新过日子。”

“你们呢？”

此话一出，河滩上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只有河水，还在哗啦啦地响。

过了很久，跪在地上的盘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族人呢？”他的声音很哑，“他们都还在村子里，咱们......不救他们了吗？”

“还有傻丫头......”

没有人回答他。

盘虎扭过头，朝四周看去。

河滩上，二三十个汉子全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盯着手里的锄头，有人盯着河面上打转的枫叶，就是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盘虎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都要走吗？”

“你冷静点，盘虎。”

盘昊开口了，语气不重，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村子那边，现在

就是个死局。”

“刚才在山路上，咱们十几个人，再加上蟑螂兄弟，搭进去了三条人命，连一个将军都没能杀死。”

“三个将军，一个首领，咱们这些普通人拿什么去救？”

盘虎跪在那里，仰着头瞪着他。

“可是......”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却硬是往上翘着，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是他们是我们的族人啊！”

吼声在河谷里来回地撞，惊起了对岸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盘昊摇了摇头，他没有再看盘虎，而是转过身，看向了其他人。

“你们，是走，是留？”

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片枫叶落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被冲向了下游。

过了很久。

“......走。”

不知道是谁，先低低地说了一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走。”

“走吧。”

“......走。”

一声接着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河水盖过去。

盘虎跪在地上看着他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盘昊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林夏的身上。

“蟑螂兄弟，你呢？”

林夏没有回答，他看着水面。

河水很急，可靠岸的这一小片被几块大石头挡着，水面平得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瘦削的脸。

湿透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半张粗糙的木头面具扣在脸上，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夏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黑袍，能摸到那个硬邦邦的木雕。

他站了起来。

“我去救人。”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河流的上游走了过去。

河滩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外族人。

一个跟他们非亲非故，瘦得跟竹竿似的外族人。

他们自己的族人，他们自己都不打算救了，这个外族人却要去救？

“蟑螂！”

盘昊回过神来，喊了一声。

“你可想清楚了，那边的虎伏兽，可不是你能对付的！”

林夏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我不叫蟑螂。”

声音不大，很平静，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河滩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又是一愣。

“我的名字叫……享福暴君。”

说完，林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上游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