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浴室内

唐冉的车开过来，将萧允城和沈云姿接上回家的路。

一路无话，但萧允城却能感觉到沈云姿的情绪很受影响。

于是他有点不悦，冷冷出声道：“怎么？牛角尖钻个没完了？”

“不是……”

沈云姿有点黯然地垂了下眼睛：“就觉得那孩子有点可惜，本来挺单纯挺可爱的，不晓得怎么会被教育成那么飞扬跋扈的模样。”

“有些人只是长得像人，有些父母也只是一时冲动造出来个孩子而已。没什么可唏嘘的。”

萧允城嗤之以鼻。

“是啊，为人父母却不用经过考试，这真是可怕又讽刺的事实。”

“那你呢？”

“什么？我？”

沈云姿顿了一下，显然没明白萧允城的意思。

“你要是当妈，有信心把孩子教育好？”

夕阳已经落下半边，车子里的光线晦暗不明。

沈云姿垂下头，神色隐藏在黯然的角落里。

这个话题，她不怎么喜欢。

不过还好，她的沉默没有引起萧允城的追问。

也没有被男人注意到，她叠放在腹部上的那只手，微微攥起了拳。

那些不好的回忆，她早已决定此生不再提了……

回到萧允城的公寓，已经快六点了。

两人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了。

其实沈云姿之前有想过，建议萧允城到外面吃。

可是又觉得，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残疾坐轮椅，而不太愿意到餐馆里抛头露面？

唉，总之要照顾这个男人别扭的情绪，沈云姿觉得似乎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去下点面吧，你先休息？”

从洗手间出来，沈云姿看着萧允城竟然已经从轮椅上下来了！

他拄着靠墙的一对拐杖，正在艰难地往楼上移动。

因为拄拐的动作是很狼狈的。在外面，萧允城一直都是选择坐轮椅。

所以这也是沈云姿第一次看到，他竟然是可以拄着拐杖站起来的。

可是他很吃力，膝盖以下的部分明显软绵绵地拖在地板上，压根用不上劲。

“允城！你当心点，我帮——”

想也没多想，沈云姿丢下手里的毛巾就冲了上去。

“不用你！”

萧允城突然厉声呵斥，吓得沈云姿像定身一样愣在了原地。

“我说过，别总把我当残废！”

看着男人艰难移动的身影，沈云姿的心像是被什么敲击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勇气在胸腔里膨胀，她再次冲上去，一把扶住了萧允城的手臂！

“我没有把你当残废。”

她咬着坚毅的唇，看向萧允城的眼神里，充满了信念与坚定。

“我是把你当丈夫。”

萧允城吞了下喉结，抿了抿唇。

“什么意思。”

沈云姿的脸上闪动着尴尬，显然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对‘丈夫’这个词的理解，加了一层另类无禁忌的寒意。

她小心地松了松手，压低声音道：“就是说，夫妻间互相扶持是天经地义的。我……你不方便时我照顾你，我不方便时，你也会照顾我。”

“我要去洗澡。”

“哦。”

将萧允城扶到二楼楼梯口的轮椅上。

楼

上楼下各有一台轮椅，之前沈云姿还很奇怪，萧允城明明腿脚不好，为什么偏要住在复式公寓。

如今她总算是明白了，有楼梯在，相当于他对自己的一种强制要求。每天都要试着上下两趟，才能保证小腿的肌肉不萎缩。

帮萧允城把轮椅推到卧室边，沈云姿转身：“那我下去做饭了，有事叫我。”

“回来！”

萧允城厉声叫住她。

“啊？”

“我要洗澡，你难道不帮我？”

“我……”

沈云姿红着脸，顿时手足无措。

萧允城瞄了她一眼，嗤之以鼻：“刚才是谁说的，夫妻之间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

沈云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凄然，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

她不是没准备好，萧允城的身体，她每一寸都看到过。

她只是没准备好，再次看到的那具身体上，布满了狰狞与陌生的疤痕。自己要怎么才能淡定地呼吸，才不会让那个男人觉得不悦？

浴缸里的水温很适宜，沈云姿将萧允城扶进去，目光所及的每一寸肌肤，都让她心痛到无以复加。

那些纵横捭阖的烧伤，割伤，手术后各种密密麻麻的痕迹，就好像要将那些早该忘记的噩梦，再次唤醒。

“受不了就出去。”

萧允城哼了一声，沈云姿抓着毛巾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了男人宽厚的脊背上。

“还好。”

擦完了上半身，沈云姿的目光无法回避地游移到了萧允城的大腿上。

惊诧一瞬，旋即黯然垂下头。

与此同时，她左侧肋骨的地方猛得跳疼了一下。

张了张唇，她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倒是萧允城一眼看穿了她此刻心态的变化——

“被伤口覆盖掉了。”

男人开口，主动回答了。

他知道，沈云姿是想问纹身的事。在他的大腿根处，本该有一个云字。

“哦。”

沈云姿用蚊鸣般的声音应了一下。

低头，继续给他擦身。

“过些日子再去补纹一个。”

萧允城又说。

沈云姿愣了一下，手都不知道擦到哪去了，眼睛直愣愣盯着他。

“允城，你……”

萧允城深吸一口气，瞪了她一眼：“我去纹个青龙白虎不行么！”

噗嗤——

沈云姿难以自持地笑了出来。

“行，你去纹个米老鼠也很好看。哈哈哈！”

浴室里的灯光又暗又暖，清新的香氛沐浴，把两人的心软软包容在了一起。

萧允城突然意识到，自受伤以来，他越发偏执而暴躁的性格在这一刻竟然无力放纵。

好像面对这么温暖的环境，下压的唇角都会变得忍不住想上扬。

“沈云姿……”

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他抿了抿唇，叫出她的名字。

“嗯？”

“水满了。”

浴缸里的水已经切到了边缘，花洒埋在里面，滋滋流淌。

沈云姿这才意识到，赶紧一把捞起花洒。

“对不起！”

她急急起身，想要把花洒挂上去。可是脚下猛得一滑，跄踉一步就叠在了浴缸边缘上！

“啊！”

膝盖磕碰

的瞬间，她痛得差点流出眼泪。

手里的花洒还在冒水，顷刻将她淋得狼狈不堪。

“沈云姿！”

萧允城撑着双臂，重重压在浴缸两侧。

看着沈云姿膝盖出乌青了一块，一股压抑的心疼顿时涌上眉间。

“你到底有多笨，整天不是这伤就是那疼么？”

“我……”

沈云姿不服气道：“我哪里有整天啊，不就是撞一下膝盖么？啊——”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后背突然攀上来一根手指，在她白天被飞盘打到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忍不住痛呼出声，她倒退两步，警惕地看着浴缸里水淋淋的男人。

“你——”

“还说不是整天受伤？”

刚才沈云姿被花洒淋s了，白色的短袖衬衫早已透了个前胸贴后背。

萧允城也正是在她转身的瞬间，看到她背上一块紫红的伤痕。

那一下打得不算重，但也不轻啊。

当然，除了伤痕之外，他也看到了女孩衬衣下的粉红色肩带。

淡淡的，柔和的颜色，上面还有些心形的点缀。

嗯，真可爱。

“我没事啦，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沈云姿刚想解释些什么，突然就觉得萧允城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她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脸上腾一下，全红了！

“我，我……”

“湿都湿了，脱了一起洗。”

轻轻解开衬衫的扣子，虽然脸上不断发着烧，但沈云姿不想让萧允城觉得自己矫情。

都是夫妻了，就算解衣共浴又怎样？

何况他们早就已经……

抬起小腿，沈云姿小心翼翼踩着浴缸边缘跨进去。

“我是让你把衣服脱了，跟我的衣服一起洗。”

沈云姿：“！！！”

脸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沈云姿只觉得脚下的水都如烧开一样热了起来！

该死啊！她到底在想什么心猿意马的东西？

人家让她去洗衣服，她却误以为……误以为萧允城要跟她一起洗澡？

简直太丢脸了啊！

“我……不好意思，我……”

沈云姿恨不能立刻逃出去，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手腕上猛得传来一紧。

萧允城不由分说地拉住她，将她一把拽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冰凉的壁。

可是沈云姿统统都感受不到，唯有萧允城那具千疮百孔，却依然温暖熟悉的身体。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目光碰触的瞬间，好像要把彼此全部占据一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眼帘，沈云姿从薄被下钻出身体。

身边空空的，却留着一个人形的温暖。

她，不是在做梦吧？

对了，她已经是萧允城的妻子了。

昨天晚上，他们两人在浴室里，一起洗澡，然后情不自禁中，他们接吻了。

虽然只是浅尝辄止的点吻了一下，萧允城立刻就推开了她，然后一个人起身回了卧室。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平静地躺在一张床-上。

没有交流，没有拥抱，更没有发生进一步的……

或许，是因为萧允城的腿伤。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并不愿意吧。

沈云姿有点难过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