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路是我自己选的

方老太太的声音很低。

她的精力有限，今日已经说了这么些话，情绪起伏大，其实已然疲惫了。

可她不愿意拖沓太久，中途就着喻辞的手喝了两次茶，缓了缓，把事情说明白了。

“我与恩荣伯府的老夫人也算故交，去年上京去了他们府中，恰逢赐婚的圣旨下来，府里热闹极了，我携礼登门去。”

“三代伯爷都是画士，老夫人也爱画，我带去的全是平反后拿回来的字画，本以为她会喜欢，但到底分别了数十年，她待我客气却也疏离，这也寻常，总不能还似年轻时那样捧着画卷不松手，评都能评说上一刻钟呢？”

“我在伯府里瞧看，才知道她儿媳妇陪嫁了不少好东西，自然看不上我带去的。”

“恩荣伯这些年主持了许多让皇上夸赞的工程，宫里赏下来的也不少。”

“我还见到了一面百鸟朝凤的刺绣屏风，只巴掌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它用的画样一定出自我们方家。”

“我本想写信回娘家多作打听，但回来后就见你姑姑发病，耽搁了事。”

“她清醒时我和她提起了那屏风，她几乎是立刻就对上了，当年喻家为皇后娘娘生辰宴准备的就是一面百鸟朝凤的巴掌屏风，你母亲画的画样、定好了绣法，只等你祖父过目敲定后请绣娘绣制。”

“画样被你祖父带去了值房，武英殿失窃时，和其他粉本字画财物等等一并丢失了。”

“你母亲忧心重新准备画样恐会耽误诞辰，你姑姑劝她说皇太后薨逝、皇后应不会大摆宴席，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来，就出了忌讳的事。”

喻辞呼吸一紧，道：“我记得小姑姑提过，武英殿失窃影响极大。

因着仁智殿人手全部搬过来，武英殿拥挤不堪，东西乱糟糟的，起先众画士只当摆放不清，与别人的物件混在一块才会找不着，之后才弄清楚是失窃。

人多物杂，点来点去也没把损失完全点明白，尤其是大殿通铺，你的我的吵个不停。

祖父有值房相对好一些，但他能确定丢了的全是惯常爱用常看的，以及像百鸟朝凤这样等着要用的，其余长久不翻的，想都想不到，更别提丢不丢了。

所以，

若能顺着那面屏风、确定画样从哪里得来的，许是能弄清楚当初谁拿走过祖父值房里的东西？”

喻辞越想越是个好方向。

同是宫中画士，喻家与恩荣伯府似乎并无旧怨，小姑姑发病时提到伯府那么咬牙切齿，就是她知道了屏风的事，认为恩荣伯府在那桩旧案里并不干净。

究竟是与不是，喻辞得看到那面屏风，打听过它背后的故事，才能进一步判断。

她要如何接近恩荣伯府呢？

喻辞看向方老太太。

要是由老太太来安排，固然能以旧友的晚辈身份走到恩荣伯府，但郭家的底太清晰了，只要一查就晓得郭家与喻家结亲。

恩荣伯府若真的不干净，喻辞很难在其中得到线索，恐怕前脚登门拜会，后脚就被人客客气气送出来了。

视线一偏，喻辞看到了自己胳膊上戴的白花。

花、婚礼、赐婚……

皇上赐婚恩荣伯府和江南程家的事，喻辞早在年前就听说了。

说来，也与喻辞的小姑父有关。

小姑父和家中管事提起程家的天降好姻缘，口气中有讽刺对方的狗屎运，也有止不住的妒忌羡慕，以及“我就不说了，两个哥哥成亲十多年怎么也没养出个姑娘来。”

那管事答的是：“咱们府里怎么没有姑娘了？”

偷听的喻辞一下子就明白了，管事指的就是她这位表姑娘。

郭大老爷的官路亨通少不了京中关系，但路子不嫌多，无论是拓宽旧路、还是开辟新路，喻辞都是个好棋子。

喻辞不信郭家三兄弟会不打她的主意。

可人家程家有位乡君，即便过世了，程姑娘说来也是乡君跟前抚养的，郭家有什么好名头？喻辞又有什么惊人之处？怕是谋不来正经好亲事，只会把喻辞害了。

要不然，方老太太怎会急着安排她？

不就是一怕她和小姑姑似的遭毒手，二怕她定下一门明面风光、实则糟心的亲事吗？

想来，那位程姑娘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若是喻辞能跟着新娘接近伯府，就不会打草惊蛇。

她可以就此从伯府入手，即便府中没有线索，伯府

丫鬟去宫廷画院做画女，会比毫无根基的孤女有更多机会。

这般想着，喻辞和方老太太打听起来：“您知道程家新娘进京的安排吗？”

方老太太还真知道：“我想法子打听过了，半个月后，新娘进京会在相国寺休整几日，等新郎来接亲。”

喻辞一听就笑了，又是叹息又是心酸，感慨道：“您嘴上说的是想我稳妥，其实您看，您不也早早替我在琢磨各种路子吗？”

“就怕哪条路想得不够细，让你危机重重！”方老太太扯了下嘴角，笑容苦涩，“恨不能面面俱到，又明白我老太婆就这么点微薄能耐。

阿辞，是你说服了我，你坚定不犹豫，是你给了我勇气。

这样也好！

我老了，没几年了，眼睛一闭，什么仇啊怨啊都过去了。

你还年轻，人生那么长，不让你去，你郁结在心，一辈子都过不踏实。

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若有一日，你确定阿贞的死是我那不孝子害的，你不用顾虑我，做你想做的事。”

喻辞忍着眼中酸涩，稳住声音：“我会尽快收拾好赶往相国寺，想办法让新娘带我进京，您替我打听好的、就是接近恩荣伯府最好的路子了。我会找到真相，不会错怪任何人，会对得起您、对得起小姑姑。”

泪水从老人的眼中滑落，方老太太微微张着口喘气。

“您不用为我难过，”喻辞掏出帕子，替老太太擦拭眼角，“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很感激您站在我这一边。”

喻辞很清楚，没有背景、毫无依靠的姑娘家，就算给她找到了真相，要大白天下亦是极难之事。

但她会竭尽全力去做，这条满是荆棘的路，她就是爬也会爬过去。

喻辞也有不曾告诉方老太太的事。

她暗暗下过决心，若正路走不通，她就走邪道。

了不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报复一个算一个，杀到哪儿算哪儿。

她又不是没有拿过刀。

从小，她手里握着的就是画笔、刻刀！

依照用法、部位，刻刀有不少类型，要想刻出来的成品栩栩如生，每一笔每一刀都要掌握力度、角度，喻辞很会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