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重逢

寒假第一天，星辰学校就开始上课。

前台那里，黑压压的坐着一堆家长。

有人聊天：你崽考去哪里?

还没被选上。

听说那个小学的何斌被很多学校录取了。

那是，学霸当然不一样。又是特长生。

还有一期就毕业了，下次去几个私立学校去考，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等着摇号吧。

额嗯，听说新开了一个公立初中，要打造成全市最好的一个初中呢。好像每一个学校都有名额，班上前几名都有希望。

新开的?那不是去做小白鼠?

也不是啦，师资力量蛮好的，领导费尽心思打造的一个好学校，能差吗？

就是就是，哎，弄个小升初，跟考大学一样。

荀欢一个人来的，立在大人堆里排队。

突然，一个声音传入她的耳膜：这姑娘谁家的，怎么这么高呀?吃什么长这么高?

突然就有人接腔：他爸爸都六十多岁了，妈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哪还有钱吃什么好东西。

荀欢猛地一回头，蒋双喜奶奶那张脸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那薄薄的嘴微微向上翘起，说起话来，两瓣嘴唇一拧一扭的，那张脸也跟着扭成了麻花。

“阴魂不散一样跟着。”荀欢突然握紧右手，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努力，考出一个好成绩，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继续追寻自己的梦想。

蒋双喜奶奶的嘴巴还在不停地翕动，传说着一些关于荀欢的事情。荀欢自动关上耳朵，不让那些难听的话语飘进自己的耳朵里。

轮到荀欢时，前台惊讶尖叫，荀欢，你三门功课都是拔尖，获得了七千多块钱的抵用券呀，学三门的话，只要再交八百块钱就可以了。

八百块钱学三科!很多家长啧啧称赞。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情。

在前台玩的一些同学，立马就起哄了，一些调皮的同学称呼荀欢为“荀八百”

荀八百!欧阳雨也跟着叫，眼里却全是羡慕。

同样是外号，在不同的情形不同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效果是非常不一样的。

荀欢再看看蒋双喜奶奶的表情，已然没有了刚才的不屑表情，眼里或多或少应该还是有点羡慕吧。

寒假的清北班，语文数学老师都是挑选出来的最有经验的毕业班老师。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来到教室，荀欢的眼睛突然一亮：好有气质的一个女老师，淡淡的气质，完美的长相，说话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她像一缕阳光一样，洒进教室，微笑着介绍说：我姓左，你们叫我左老师就好了。在接下来的这个寒假，我将陪同学门一起走进语文的博大精深。

她讲课时，淡淡的气质荀欢非常喜欢。

当听说她还是市里一个节目的朗诵播音员时，荀欢的心里，对她又增添了一份好感。

有文化的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安静温暖文静，就是让人感觉很舒服，会忍不住想去靠近她。

她讲课的方式也很独特，经常询问孩子们的想法和建议。

一堂课下来，轻松愉快的气氛一直穿插其中，不知不觉就听到了下课的铃声，同学们都还意犹未尽。

课间十分钟，同学们飞跑到露台的乒乓球台，因为不认识几个人，荀欢排在最后面，长长的队伍，要打上一盘应该是非常难的。

荀欢，来这里丢沙包。王小勤在后面叫。

荀欢回头，只见几个男同学在欢快地丢着沙包。荀欢靠过去，欧阳雨把一个沙包朝荀欢这边丢了过来。眼看就要砸到荀欢的脑袋。王小勤调皮地过来一抢，一脚飞出去，沙包不偏不倚，打在刘保罗的脸上，刘保罗嗷嗷叫：你们这帮臭小子，重色轻友，为了荀欢，竟然把包砸到我的头上。

王小勤不服，为自己辩解：什么重色轻友，保护女同志，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呀。

好吧，刘保罗话音刚落，一个沙包重重地飞过来，啪一下打在王小勤的脸上。

哎哟!王小勤摸着脸，夸张地尖叫。捡起沙包追着刘保罗就要上去打，荀欢和另一个男同学马上上去“拉架”。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上课铃声响起。

几个人一溜烟跑进教室。

荀欢感觉从未有过的放松，可能压抑得太久了，这样突然放松，整个身心都非常的舒服。

这两节应该是数学课。

到底是谁教呢？几个同学坐在座位上猜来猜去。

几分钟后，黄老师敲门进来。

“耶!”大家互相鼓掌庆祝。

因为一直喜欢这个老师的教学风格。

而且，他长得帅呀，帅帅的老师，谁也不会拒绝的，而又帅又特别会教书的老师，更加招人喜欢。

黄老师走进教室，也很高兴地说：不错，有好些熟悉的面孔呢。

紧接着，黄老师话锋一转说：寒假班的内容深度又加深了一些，大家要有心里准备，因为有些学校，不但六年一期会招特长生，暑假都有可能招哟。

你们想不想进名

校?

当然想。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为什么想去名校?

名校不要钱!有人这样说。

名校师资力量好!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名校的人素质高，氛围好。荀欢说出的话有点不着调。

但是，老师却笑笑着表扬了她：荀欢最没有功利性。

切!一帮男生表示不服。他们向老师告状：荀欢就是个守财奴。

老师笑了笑，正式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老师就讲了新的内容。有几个同学没听懂，老师又复述了一遍，出了几道题让大家做。

希望你们每一道题，都给自己一个时间限制，锻炼自己的速度，不要拖得太久。

速度这个词，荀欢以前从来没有把握过，只是单纯地自己刷题目，刷多久怎么刷，心里都没有这个概念。

很快，中午下课，大家赶回家吃饭。

王小勤约荀欢一起步行回家。

大白天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广场一排排的鲜花，因为快要过年的缘故，摆放得更加密集，数量更多，品种更齐全。

哎，走路回家真是一种享受呀。荀欢感叹地说。

是呀，到处花香满园，太漂亮了。

“荀欢!”一个好熟悉的声音飘进荀欢的耳朵。

她里面站定在那里，自言自语道：应该不会是错觉吧，我感觉是王丁。

荀欢，又听到一声交换。

荀欢四处转了转，在一堆健身器材那里，王丁正飞速向这边跑过来。

王丁!荀欢显然是看到了，她也飞速着跑过去，激动地说：王丁，真是你呀。

当王丁立在自己的面前时，荀欢还是感觉到自己猛烈的心跳。

回来啦?放假了吗？荀欢高兴地问。

没有呢，两天假，回来有点事，晚上就走。

这么急!荀欢失望地怔了一下。

你在星辰培训班上课了吗？看来考得不错哦。

荀欢害羞地笑笑说：你给我的资料，都在考试之前全部做完了。谢谢你!

突然，王丁好像记得什么，突然递给荀欢一个包说：北京书店给你选的资料，你要好好做呀。

荀欢接过，突然发现，王丁的手上全是黑乎乎的一片，有几块地方还红红的。她心疼得要掉眼泪，惊叫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天哪!

没事，现在好多了。刚刚回来的时候，我爸用钢丝球帮我把手和脚摖了两个小时，现在漂亮多了。王丁边说边挥舞着手，笑着伸给荀欢看。

惨不忍睹!荀欢惊叫道。脚也是这样子吗？不穿道鞋的吗？

每天都要连踢板子，穿鞋怎么踢?

踢的时候再脱呀。

那么多踢法，穿鞋拖鞋也不方便呀?

有好多种踢法吗?

前踢，横踢，下劈，上踢，侧踢，后踢，后旋，前摆，双飞，旋风踢……太多了。有时连续踢七十块板子，脚指甲都踢掉，穿鞋更痛。

荀欢心疼地立在那里。

手表的事，我觉得很抱歉。

没……没……。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如果我不穷，你们都不用费这么多心。

想不到你会这样认为。你在星辰学了几科?

三科。

三科的话，那不是还要交八百?

是的?

你们有钱交吗?

有的。荀欢突然记起什么来，问道：你爸爸是王书记吗？

为什么这样问，有事吗？

我觉得我爸爸能够结算到以前的拖欠工资是你爸爸的功劳。

那不是呢?过年的时候都会排查这个拖欠工资的事，情节严重还会强制停工。

哦，你们家都是善良的人。

在星辰学得吃力吗?

还行，老师教得蛮好。

听说你认识了一个外校新同学，每天送你回家，是刚才那个吗？

是的。荀欢小声地回答。把头埋的低低的。紧接着她又补充道：你不要听他们瞎说。我们只是顺路互相有个伴，晚上回家没那么怕。

王丁突然就笑了，露出那排洁白的牙齿。他说：我还担心没有人对你好，现在有人对你好，我感到很高兴啊。

荀欢也跟着笑起来。

读初中你会选择哪个学校?

荀欢低声说：我想考一中，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

王丁盯着她看，没有说话。

主要还是一中是名校，又是公立学校，我非常喜欢的。

好，心中放着梦想，你一定会成功的。

荀欢娇羞地笑笑。

王小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他吃惊地说：荀欢，你没回家吃饭，一直在这里聊天吗?马上就要上课了。

啊?荀欢傻傻地回头，刚刚见到王丁把下午要上课的事情都快忘记了。

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一碗面吧，我请客。王丁邀请荀欢。

见荀欢面露难色。立在那里不动。王小勤立马附

和道：马上就要上课了，回去也来不及了，你就一起去吃。

吃面的时候，荀欢能更加仔细地注意到王丁的手。手背的地方，几个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手指上全是冻疮。看着他拿筷子夹面往嘴里送，都能感觉到刺骨的痛感。

世界上有一种人，永远为人生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见证人生中最美妙的瞬间。

这个艰难打了引号，因为这个艰难，是人们自愿选择的艰难。

吃完面，荀欢必须去培训学校。而王丁也该回去了，他的时间像金子一样宝贵，等下就要去赶飞机了。

荀欢和王小勤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路无话。

突然，王小勤惊讶地问：你这个同学家里也很穷吗？那双手上的冻疮，都不忍直视了。

荀欢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天呀，这是怎样的家庭，天天餐风露宿，一双手也不会这样呀?

你看到的还好点，听说他爸爸用钢丝球给他摖了两个小时，才是刚刚那个样子。

王小勤吃惊地用手捂住嘴巴，不敢相信地说：那怎么活呀，要不要我们给他买个手套吧。

不用了，他不能戴手套。

那怎么行，一个冬天下来，手都没有好肉了。

忍着呗，有什么办法。荀欢简直是带着哭腔说的。

为什么他爸爸妈妈不管他呀?

荀欢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真相，但做后，她还是忍住了。这种艰难的励志故事，发生在一个如此优越的家庭里，说出来有几个人会信，就是信了，也会努力地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吧。说不定还会怀疑他是一朵奇葩，那是对梦想多大的讽刺。

回到教室，荀欢特地注意了全班同学的手，虽然身处严寒的冬天，但是，大家的手，都是光滑的嫩嫩的，甚至都没有一个人生冻疮，有几个同学写字都戴着手套。生怕把自己的手冻坏了。

荀欢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手，虽然因为风吹的缘故，有一点点的枯燥。相比王丁的手，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荀欢也曾经问过王丁：为什么要抛弃这么好的家庭条件，去北京受苦?王丁的话，荀欢现在还记得：梦想等不及，所以我想只争朝夕。

现实中大凡取得显赫成就的人，对梦想的追逐更是坚持不懈，永不言弃。尽管在追梦的路上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却依然无怨无悔，甘愿为梦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的生命也因此升华到让人仰望的高度。

要上课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立马坐好，不说话了。

老师走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全班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太漂亮了，圆圆的脸，圆圆的杏眼，白晰的皮肤，动漫卡通里的人物一样。老师自我介绍说她姓刘，以后就叫我刘老师。注意一下哈，同学们，我们的英语课分成两个部份，前半节由我上，后半节让外教来上。

真的吗？同学们不敢相信地问。

真的。老师肯定地答。

刘老师按照平时上课的进步，上了音标。

然后，一个外籍老师接着给荀欢上课。

他长得很高，应该不是欧洲人。眼窝深陷，皮肤不是很白，头发也不是很黄，荀欢猜不出他是哪里人。

但是，他上课真有意思，好多英文都被他窜成了句子，还给大家传授了一些英文顺口溜，一堂课不知觉地就过去了，同学们个个都舍不得他走，追着他问这问那。

荀欢也想去请教很多问题。

但是，王丁说，晚上就坐飞机离开。

所以，她没有等王小勤，自已先走路回去。

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荀欢感觉这一次像走了一个世纪一样。恨不得两只脚能够插上翅膀，一秒钟就能够飞到小区。

路上车水马龙的，荀欢尽量走在路边的花坛右边，两个大长腿飞速地向前迈。

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小区，快到门口转弯的时候，荀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飞快的一步跨进去。

不好了，荀欢眼尖地看到，李玉婷，王丁妈妈，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在花坛的中央，几个行李箱立在一边。荀欢瞬间明白，王丁这是要离开了。

李玉婷眼尖，她一眼就认出了荀欢，大声地对王丁妈妈说：阿姨，你看，那个乞丐又来了？

阿姨回过头来瞧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

就是，整天做着灰姑娘的白日梦。

李玉婷觉得这样说，还是不解恨，又补充一句说：阿姨，你可不知道，她特会利用男同学了，听说在星辰上培训班，还认识一个外校的男生送她呢。

她那个乞丐样子还能上培训班，不可能吧。阿姨不相信地说。

她有手段的。李玉婷瘪嘴。

这时，王丁和他爸爸忽然从电梯门口走出来。荀欢立马闪到一边。躲在小区的旁边偷看。

王丁出来后，这一帮人动作麻利地的箱子放进车尾箱，然后，几个人钻进车子，很快，车子绝尘而去。

荀欢傻傻地立在那里，望着车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