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受聘

村长将烟枪举至嘴边，狐疑的看了李婶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个什么好人选！"

李婶不慌不忙，"我们家今日来了位公子，看着好似很有学识的模样，是忠儿他爹从城外带回来了，据说家里发生了大事，现在无家可归，而且还带着一个重病的娘子。我看他文质彬彬，甚有礼数，像是有学识的人，要不村长您去看看？"

"忠儿他娘，人不可貌相啊，更何况还是个生人……"村长思想半晌，为了村里孩子们的前途，还是决定一看，于是喊着村中颇有威望的里正一同往李大壮家中走去。

刚至门口，便远远看到一面貌清俊的男子向李大壮鞠躬道谢，一举一动文质彬彬，都透出异于村人的高贵气质，只一眼看去，便令人不由起敬，村长站在门口，与里正相视一眼，心中已有了盘算，这才大步走进院中。

"村长，里正，你们怎么来了，"李大壮回头，恰看到两人进门，忙招呼进屋，李婶早已沏好一壶茶端上来。林岱莫见有外人，便欲躲偏房中，却被李婶一把拉住。

"林先生，这是咱们石塔村的村长和里正，正巧一道坐坐聊会天吧，"李婶说着不顾林岱莫反对，已将林岱莫拉至桌前。林岱莫无法，只得恭敬行礼："小生林轩山，见过村长、里正。"

村长见这后生白净斯文，一副书生模样，心中早就欢喜，同里正一道忙请林岱莫入座，并特地为林岱莫斟茶倒水，不慎将几滴茶水撒到林岱莫衣襟上，却看到林岱莫神色如常，毫不在意，心中越发赞许。

寥寥几句将进入石塔村的经过讲明后，林岱莫对于村长里正的到来越发疑惑，暗忖城中林府之事定不会传播如此之迅速，然而两人来访，言语之中早已透出几分目的，幸而村长并未让他猜测许久。

"看先生言行，并不似咱们乡野粗人，必定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吧？"村长试探地问道。

"先生过誉，小生自幼随父修习文史，四书五经不过略懂，惭愧惭愧！"林岱莫谦虚答道，心中大抵已对村长的意图有所明了，然而仍不动声色。然而村长闻言，却似吃了一颗定心丸，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听闻林先生此时居无定所，若不嫌弃可暂居咱们村中，村中尚有几间空房，打扫一番便可入住，不知林先生意下如何？"里正见村长递过一个肯定的眼神，于是开口问道。

"两位大人好意，小生惶恐……只是小生娘子尚在病中，只怕多有不便。"

"无妨，无妨，先生若肯在咱们这穷乡僻壤落脚，咱们乡里乡亲也总不会坐视不管。"

"这……那小生便叨扰了，今日之恩，来日涌泉相报。"林岱莫犹豫许久，然而想到当初林夫人将自己赶出家门的情景，面对未知的前途，心中渐渐黯然，终于应了下来。与其面对那些世俗纷争

，倒不如隐居乡野来的安然自在。

"不过老头子我还真有个不情之请，实不相瞒，林先生，咱们村里原来的教书先生有事不能够来了，我看孩子们又都想识字断句，乡亲们也都盼着有朝一日，家里也出个秀才举人，正巧看先生斯文，像个学识深厚的，您看能不能暂时在村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老头子我先代咱村里的人谢过了！"村长说罢便欲起身施礼，被林岱莫一把搀住。

"村长，这可使不得，能够给孩子们教书是林某莫大的荣幸。您若瞧得起小生，小生自是百般乐意，"林岱莫之前虽有猜测，况且向来俗话中云无功不受禄，林岱莫无缘无故受这等恩惠，心中惶恐，但听村长亲口说明后，才安心下来，应允两日之后，将生活安置妥当便入学堂教书。

两两得益，自然欣然接受。

恰好李大壮家紧邻便是一所空宅，房屋虽空了许久，有些破败，但也可遮风避雨，村长与里正一商量，便将这座宅院赠给林岱莫夫妇居住，并嘱托李家夫妇好生照料病中的林夫人。

不出一日功夫，李大壮自城外"捡"回一位教书先生的事便在石塔村传遍开来，众人纷纷寻了借口来到李大壮家，见先生温文尔雅，较之前的先生更添几分持重，自然放心而归。又见李家夫妇忙于为新教书先生收拾居处，便从各自取了家什一同打扫，不消一个钟头，空宅已然干干净净。

陆梦笺仍旧昏迷未醒，但用药后痛苦的呻吟声已渐渐消止，李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林岱莫见村人如此热情，虽对这陌生环境仍觉局促，但也渐渐产生些许好感。

天近黄昏，陆梦笺仍无清醒的迹象，林岱莫自知叨扰许多，准备将陆梦笺接回村长所赠的宅院中，但李婶却以病人为重，无论如何也要将陆梦笺留在李家过夜。林岱莫无法，只得独自返回院中。

破屋虽简陋，好歹能够遮风挡雨，虽然比不得当初在林家时的气派，却也是个安身立命之所，林岱莫躺在略显硬凉的木床上，闭上眼睛便看到父亲临去前的一幕，重重叹口气，翻过身去，一夜倏然过去。

第二天一早，李婶便打发了忠儿来请林岱莫，早餐极简单，一碟咸菜几个玉米面窝头，林岱莫却觉得香甜可口。

李大壮一早便背着斧头上了山，这会儿家中只余李婶母子。林岱莫吃完，一抬眼便看到黑瘦的忠儿站在角落眼巴巴的看着他，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甚是精神。

"先生，我娘说锅里还有玉米糊，你吃完了再盛一碗喝，"忠儿有些腼腆，但说起话来却一个磕巴不打。

"唔，不用了，忠儿，你吃了没？"林家吃饭一向极有规矩，主仆从不同桌而食，然而林岱莫却险些忘记这已非昔日的林府，直至吃完方想起身边还有个忠儿。

忠儿羞怯的笑笑，似是而非的点点头，掀开帘

子往内室走去，紧接着端出来一只微微泛黄的白瓷碗，碗壁上还沾有些许淡黄色的痕迹，淡淡的腥味飘到忠儿鼻中，忠儿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乖巧的将桌上的饭菜收拾起来。林岱莫在一旁手忙脚乱的帮忙，从未做过家务的他反倒不如一个黄毛小童来的熟练。

"忠儿，"内室中传来李婶的声音，"快倒碗水来。"林岱莫闻声，摸起手边的碗倒满水便端了进去。

李婶见是林岱莫，不由一惊，但来不及惊讶，就听见床上人发出闷闷的干呕声，李婶忙接过水，往陆梦笺口中慢慢灌进去。

"先生，你家娘子这是几日没有吃饭了，胃里根本容不下饭食了，刚刚才好不容易吃了一个鸡蛋，差点又吐出来，真是可怜，身上还带着那么严重的伤，"李婶伸手擦去陆梦笺嘴边的一抹淡黄，看着那小巧的脸蛋越发怜惜。

"李婶，劳您费心了，"林岱莫看着李婶透着倦意的脸庞，想必一夜未眠，甚是愧疚，"不如今天我便接了内子回家吧，让您如此耗费心神，实在过意不去。"

李婶闻言，轻叹口气，将陆梦笺放回斜靠的枕头上，"先生，您这话实在是不必，您肯留在我们这穷乡僻壤教孩子们读书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我一个妇道人家说话可能不太中听，莫说是先生您的娘子，就算是旁人我们也不能放任不管，更何况这位姑娘现在还昏迷没醒，更离不开人照顾，再说您过两天就要去书馆，姑娘在我家照顾也放心些。我看这丫头心里亲的很，不如就等她醒过来你们商量后再决定吧？"

林岱莫听完李婶一席话，心头的冰冷竟慢慢升起一股暖意，就在这时腹部一股奇痛突如而来，如同尖石击中一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而李婶的目光此刻正集中在微微呻吟的陆梦笺身上，完全没注意到林岱莫的变化。林岱莫用力抵住腹部，片刻之后，疼痛才慢慢缓解，虽然此前林岱莫腹部也有过时时阵痛，可从未像这次一般痛得如此剧烈，通常也不过微微一痛便过去，所以也不曾请过郎中诊治。

"咦，姑娘，你醒了，"李婶声音中透着兴奋，将正在出神的林岱莫一把拉了过来，"姑娘，你身上还有伤，可千万不要乱动……"

相比李婶的兴奋，林岱莫反倒如同局外人般，没有丝毫情绪变化，只是僵硬的被拉倒陆梦笺面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娘子。

"水……"陆梦笺嘴唇干裂，声音如撕裂一般。李婶刚把水端到她的面前，她便急不可耐的吞咽起来。

"我这是，在哪？"环顾房内一圈后，陆梦笺越发绝望，最初在林府她以为不过是被人贩子贩卖到了贫困的山村，可半梦半醒中的一切，却不断提醒她，这个世界，似乎已完全不是自己曾经的世界。

这里的模样，更像是刻画在历史之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