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大仇得报

那一夜的血光，染红了长安温柔月色，也屠尽了伏念的整个人间。

高墙外是锦衣权贵的冷眼旁观，庭院内是刀剑加身的炼狱人间。

刀剑破门，杀意吞屋，惨叫声撕裂长夜。一辈子与人为善的爷娘，家中四口，年迈的祖母，和穿着他的衣裳，被当成伏念的那个无名少女，无一幸免。

尸骨被粗暴填埋，夯进安仁坊冰冷的坊墙地基里，化作权贵滔天罪孽下，无人知晓的尘埃。

“我只以为自己救了她，是好心，却没想到，竟将她一手推进火坑，让她替我应了那场死劫。而我那个时候，太害怕了，龟缩在那狗洞里，看着一切发生，却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他透过草丛的缝隙，亲眼看着温善的家人一个个惨死，看着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面带狞笑，肆意行凶。

他们谈笑风生，视满门屠戮为寻常琐事，视平民性命为草芥蝼蚁。

那一刻，阿爷教他的天道昭彰、人心良善，尽数化为灰烬。

原来天道不恤蝼蚁，公道不渡平民。

原来清白无用，善良该死。

原来无权无势之人，命如尘土，任人宰割。

整座长安城，无人为伏家鸣冤，无人为逝者垂泪。不！甚至没有人知道伏家人死了，被人夯死在那截日日有人看见，有人路过的坊墙里，无声无息，不见天日。

权贵们功成身退，继续高居庙堂，锦衣玉食，安享盛世荣华。

只留他一人，立于人间炼狱的废墟之上，孑然一身，血海孤恨。

“我想……她既代我而死，我便算借她之命而活。既苟活，便不能让那些凶手活。我报仇，为我家人，亦为她，虽还不了欠她的，但来日，我至少敢与她黄泉再见。”

伏念笑着，说着，眼里却有泪，曲繁枝突然明白，原来他不只恨那些屠杀他满门的权贵，更恨他自己。难怪，他会以身饲蛾，以那般惨烈的方式来报仇。他从一开始走上这条路，就不为活着，更没想过活着。

“那夜之后，我无家、无亲、无光明、无生路。”

“世人皆劝人向善，可从未有人告诉我，当世道逼你去死，当公道

弃你而去，当善恶毫无意义之时，该如何向善？”

伏念缓缓抬手，看着自己布满鳞粉、沾染邪孽的双手，眼底酸涩泛红。

“我修邪术，饲怨蛾，报私仇。”

“可我从未害过一个无辜之人。我报的，只是血海深仇；我杀的，只是当年作恶之人。”

“天道不渡冤魂，官府不伸正义。既然世间无人替我伏家讨公道，那我便自己讨。”

“蝼蚁渺小，可蝼蚁积怨，能撼大树。凡人无力，可凡人执恨，可逆苍天。”

“我不信命，不信天，不信这颠倒黑白的世道。我只信——作恶者，必偿命；含冤者，必雪恨。”

话落，他竟是不顾道火焚身之危，双手一抬，又催促着那些灰蛾朝着适才孙满仓探头来瞧的那间内室卷去。

可那些灰蛾一碰到符锁金光，便化为齑粉。

“你不用白费力气，想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了孙满仓，你也太自视过高了吧？”姜雩一边捏诀稳住道阵，一边冷声道。

“你们明知他有罪，竟还要保他？”伏念怒瞠双目，身上的蛾鳞骤然疯长，竟是转眼便将他本是清俊的面容也覆盖了大半，衬得那双被恨意和怒火熏红的眼睛更是骇人。

“果真是天道不公，人间无义！可我今日偏要自己求个公道，自己求个正义！孙满仓，你去死，跪着死，向我家人……赎罪！”他仰天怒吼，漫天飞蛾骤然成卷袭之势，以自毁的方式朝着那符锁金光用力撞去。

“你疯了？你这般以精血催尽怨术，最后只能神魂溃散……”姜雩怔愕道。

“那又如何？我只要孙满仓死！”伏念瞪着孙满仓所在之处，目眦欲裂。

而孙满仓本就因屋外情形而焦灼难安，此时突然觉得胸腹处火灼一般的疼痛，皮肤瘙痒难耐，转头一看，手背、手臂之上竟是冒起了点点灰黑色的蛾鳞。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被人喂下了虫卵，怨心蛾早在他体内孵化。

姜雩骇然，原来，即便符阵将伏念挡在了屋外，可只要伏念催动怨气，孙满仓体内的蛾种也会与他感应，伏念必死，孙满仓亦不能活。

“值得吗？”李绪看着，突然

低声问了一句。

伏念似震了震，转过头看向那方，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双被泪水涤得透亮的眼睛里，竟好似落进了光，“值得。”他轻声应道，两个轻飘飘的字，落进耳中，却重重回响。

“陆供奉……救我！你答应过的……你要……救……救我！”孙满仓挣扎着扑到窗边，朝陆濯拼命地伸手，拼命地叫喊，额上青筋暴绽，目眦欲裂，惊惧、绝望、无助……伏家人死前所经历的一切，一点儿不落，让他尽数历遍。

陆濯负手立于月台之上，偏头看着孙满仓的方向，身后的手骤然重重握成拳。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牢不可破的符锁道阵震了一下，金光倏然陨灭，漫天怨心蛾如灰雾一般扑入内室，将孙满仓包裹。

他口中，开始飞出第一只蛾，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的灰蛾从他体内飞出，融入那团将他笼罩的灰雾里，他看到自己好似被灰蛾一点点啃食，看到地狱里伸出手，锁住他的四肢和喉咙，将他往下拖拽，他看见被他亲手掩埋的伏家人从空荡荡的坊墙里爬起，一个个七窍流着血，白骨森森，向他索命……

他凄厉地尖叫，渐渐沉沦在这幻象里，直至疯癫……他嘶吼着，抓到了近旁的什么东西，直直捅进了自己的喉咙……

血喷溅而出，孙满仓倒下了，很快，那些灰蛾就叠在了他身上，将他身体里挣扎着涌动而出的血一点点吸尽……

“怎么会？”姜雩愕然，怎么也不明白好好的符阵为何会突然破开。

曲繁枝的目光则落在陆濯的掌心，那里原本明灭的符火，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了。

大仇得报。

压在伏念心头十三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支撑他活过半生炼狱的执念，瞬间崩塌。

邪术反噬瞬间席卷全身。

多年以精血饲怨、以恨意养术，早已掏空他的五脏六腑、神魂本源。

漫天灰蛾失去执念支撑，纷纷振翅，化作细碎鳞粉，随风飘散。

伏念身形一晃，缓缓跪倒在地，眉眼间终于卸下所有冰冷戾气，露出几分迟来的、属于从前的柔软。

他望着长空，唇角牵起一抹释然、又带着凄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