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鼻子好使

“阿娘，不哭！阿禾还在……”真是天真又残忍的话语，苏娘子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阿禾！都是阿娘的错！”

那一人一鬼母子二人碰不到彼此，只能假装拥抱，皆是泪如雨下。

曲繁枝看着，眼睛也悄悄湿润了。

“苏娘子请了术士，将阿禾的血衣埋在后院桑树下，以阵法集阴，将阿禾魂魄招了回来，可那术士学艺不精，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没让苏娘子见到阿禾，自己怕受责难就逃了。阿禾反而被困在了这永安巷中，没法见阿娘，也没法去投胎。他还小，只知道守在阿娘身边，怕别人冲撞了阿娘，就不让旁人靠近，所以才会夜间在枯草丛里啼哭，将行人撞倒……”陆濯不知何时站到了身边，没有看曲繁枝，目光也是看着那对母子，语调很是轻松，像是随口一说，却是在为曲繁枝解惑。

原来是这样。曲繁枝想起他们上回来苏娘子家的时候，带着两分狐疑乜向陆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濯突然呛咳了一下，抬起左手极快地摩挲了一下鼻尖，“也就……差不多那时候猜到了……”

那时候？哪时候？所以是他们头回来苏娘子家时，他就已经知道她跟永安巷的事儿没有半点儿关系了，他却还冠冕堂皇地将她拘在身边，让她给他当柴犬？

曲繁枝几乎被气笑了，不过转念一想，她不也把人家当护身符呢，之后还想继续霸着这护身符，她立刻就怂了，怒火还不及燃起就被兜头泼来的一盆冰水浇得透透的。

“我也只是鼻子好使一些，当时就闻到了桑树下面的血腥味儿夹杂着符纸烧过的味道，加上对这些术法比较熟，这才猜到的。”曲繁枝刚刚调整好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边上陆濯就已经道。

曲繁枝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是在解释？眨了眨眼，曲繁枝好奇道，“鼻子好使？有多好使？”好像他眼睛和耳朵也格外好使。

“就……挺好使。”像今日，她还在巷子口时，他就闻到了她的气味。此刻，她站在他身边，那味道就更浓郁了些，草木的香气，像是雨后的栀子花，沁人心

脾的清甜，但这话若说出来总是不合适。陆濯浑身不安闲，抬起手极快地摩挲了一下鼻尖，耳朵根却微微泛红。

“阿濯！”正在这时，姜雩清清冷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已是耽搁了太久，时辰不早，得快些将他送走了。”说的是阿禾。

陆濯自然也知道，清了清喉咙，对苏娘子道，“苏娘子，时辰到了。”

应该是一早就与苏娘子说好的，她虽然不舍，但神色尚算镇定，也许是见了阿禾，执念已消，苏娘子面上的郁色竟是被泪水涤尽了一般，整个人都明亮了，也柔软了。她看着阿禾，犹带着泪痕的脸上却是漾开了笑，“阿禾乖！你该走了！”

“阿娘——”阿禾显然不想和娘亲分开，但他很听话。

“乖阿禾！是阿娘，一意孤行将你困在这里，险些误了你的来生，若非陆郎君点醒，阿娘还会自私地将你留住。可是儿啊，你该往前走了！”苏娘子眼里含泪，可脸上却是坚定的笑，将放在身边刚刚缝制好的布老虎拿起来，“答应做给阿禾的布老虎阿娘终于做好了，阿娘已经问过陆郎君了，可以捎给你，你抱着它，就不会想阿娘了。”

“那阿娘呢……阿娘还会想阿禾吗？”阿禾却是轻声问道。

苏娘子双眸微黯，怎么会不想呢，这是她的孩子，大概只有等到她闭眼的那一天，才能放下对他的牵念吧？

“我怕阿娘不想我，可阿娘想我的话就会哭……我不想阿娘哭，所以……阿娘还是别想我了。阿禾也不哭了，阿娘别担心。”阿禾说着，抬起手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泪”擦干。

苏娘子眼里的泪几乎又绷不住了，但她还是笑了，点着头道，“好！我们从今往后都不哭了。”

“好，不哭！”

边上，姜雩已经将布老虎接过去，以符咒将之烧了，烧得很快，转眼那布老虎就出现在了阿禾怀里，他抱紧那只布老虎，青森森的脸上展开笑来。

母子二人隔着阴阳，彼此无声对望，苏娘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儿子，轻声道，“去吧！”

“嗯。”阿禾用力点头，缓缓转过身去。

姜雩已是起了法阵，以符箓开道，曲繁枝看到一条通道通向看不见的远方。阿禾抱着布老虎踏上那通道，一步三回头，走了几步以后，他没再回头，抱着布老虎蹦蹦跳跳地越走越远，很快，便化作星星点点的莹白光点，如同蝴蝶一般飞走了，然后那条通道也骤然自眼前消失。

苏娘子方才一直蹲着和阿禾说话，此时才慢慢起身，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轻轻摆手拒绝了曲繁枝搀扶的手，她站直身，朝着几人郑重地行了个大礼，一晌，才缓缓站直，转身又一步一挪走到了檐下，坐了下来，拿起针线，重新做起了阿禾最喜欢的布老虎。也许，还会做无数只。

这个母亲用“不想”送孩子去了他该去的未来，却将自己困在了穷尽余生只怕也不能淡去的思念里，日复一日，直至死亡。

从永安巷离开，几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陆濯驻足，对曲繁枝道，“还有一桩事……”

曲繁枝眨了眨眼，勉强从低落的心绪中抽身而出，想到什么，将系在腰上的香囊取下，“是邓氏的魂魄吗？”一边说着，已是一边将香囊递了过去。

陆濯很自然地将那香囊接了过去，将当中邓氏的魂魄取出，又将香囊递还给她，“嗯。邓氏的魂魄不全就不能投胎，我既答应了宋其勇，少不得要想想办法，此事也是宜早不宜迟，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这些事曲繁枝不太懂，不过……“可你元神尚未恢复……”

“放心，我不会逞强！这事儿我已与师姐商量过了，一会儿我们便回玄清观起坛布阵，阿姐主导，我只护阵，定然无碍。”

曲繁枝轻瞥一眼面色清冷的姜雩，倒是来了个好帮手，真好。她点了点头，“那便好。”

陆濯叫来守在巷子口的瞿大和辛岳，“你们好生送曲娘子回去。”

两人自然是应“是”。

曲繁枝转头朝着陆濯和姜雩施了一礼，便转过身随着瞿、辛二人走了。

陆濯望着她背影，张口本要说些什么，却是到底没有说出，只是敛下眸子，眉心微蹙。

这一情状落在姜雩眼中，却是让她挑高了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