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中元祭祖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件事就不是本来的那件事了。其实本来的事件本质并没有得到改变，只是这件事的本质被事件衍生出来的其他东西给掩盖住了，你没时间、精力和理由去计较事情的原委，因为你得花时间去应对衍生出来的新问题。

本来是王恩和沈冰交朋处友谈婚论嫁的一件事，现在因为衍生出了节外生枝的另外四件事。一件是王兴海最关心的生辰八字。他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不能左右的不确定因素，只能将希望和命运寄托在能让他觉得心安理得的算命先生身上。一件是倪凤霞吃错的事。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子被人抢走了，总感觉身上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明知这东西是被谁抢走的，也知道别人抢着东西的理由冠冕堂皇不可抗拒，但自己还要做着无畏的挣扎。一件是王恩要周全所有人的事。他最关心的是如何让父母满意，让沈冰心情舒畅，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就行，可谁也不给他面子。一件是沈冰我行我素的事。她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和王恩结婚，其他的都与自己无关，她根本不关心别人的看法和感受，她觉得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本来的一件事变成了与本来那件事无关的其他四件事，就好比一个写生的画家，本来是要画一只猫，结果画成了又像狼、又像虎、又像豹、又像狗的画作，看不出一点猫的样子，自然也不会关心画作中是否有猫的动作和形态。

中元节这天，整个村子里从早上开始就热闹起来，路上的人们熙熙攘攘的，家家户户都是一片繁忙。这家杀鸡、那家宰鱼，被宰杀的动物血水顺着道路两边低洼的地方流出江河纵横的景象，夏日的高温迅速蒸发着地上的血水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被溻湿的鸡毛裹着血水结成一团一团的污秽赃物，阳光下五彩的鱼鳞紧紧的附着在路面，有的与肮脏的鸡毛混成一片。

出门在外的人们这时都回家过节，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穿梭在村里三开五叉的串户路上。村里人表现出来的人情味很足，在彼此的寒暄中表示着一种潜在的相互尊重，尽管有些

虚假的尊重后面藏着阴谋或是奉承，在心照不宣的背后大家都相互默认着这种多此一举的礼节。

清明节和中元节都是祭祖的传统节日，清明更侧重于缅怀和追思，中元更侧重于祭奠和溯源；清明是忧伤的，中元是悲怆的；清明是清雅的，中元是沉重的。

王恩家在中元节的前几天就已经将各种应急水果摆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放供品的这种八仙桌比吃饭用的那张要高许多，人站立者能齐胸部的位置，这样的高度显出庄严神威。这张大的八仙桌四面镂空雕刻着“万福寿喜”圆形字纹，周围处是连枝花纹。黑色的油漆刷得又厚又亮，用指甲掐上去能现出很深的印口。供桌是常年四季都不挪动的，只有在除夕之夜将其顺在堂屋中央，四周摆上条凳，庄重的展开焚香祭祀仪式。

桌上除了摆放贡果，还得在两边摆放两根柏枝，柏枝插放在装满水的瓶子里。柏枝的形状以圆盖行或圆锥形为佳，寓意运交华盖和锐意进取。柏枝青翠欲滴的针形枝叶生长得严丝合缝，宛如一株精心修剪过的榕树。光有柏枝的青葱绿意还不够，还得将五彩鲜艳的花瓣撒在柏枝的树冠上进行点缀。

柏枝之间的香炉摆放着红色纸张做成的祖先牌位，用黑色毛笔写着小楷“XX氏门中祖先祗香位”，香位牌的前面要随时焚着香支。落在香炉外面的香灰静静地撒在了香炉周围的桌面上，掉落的香灰用最后一丝的炙热将刷着厚漆的桌面灼伤成灰白色的斑点，有点泪斑竹的意境。

中元节之前的半个月内，每天吃饭之前都要先供上酒饭，所供的菜品只能是素的，不能有半点动物的油脂，供完酒饭要在八仙桌的每一方烧纸钱，堂屋内的烟雾弥漫营造出仙境或是异界的感觉。

晚上要将所有的供品、柏枝和牌位移到院子里进行摆供，这时多了一道供品——菜油烹炸的米糕。家里的人要全部围在院子里将准备好的几十斤纸钱全部烧尽，供给那个世界的亲人花销。烧纸钱之前要将所有的香支点燃顺着院子一根

根摆放到院子外的路上，这是给那个世界的亲人引路，一株株闪烁着的红色火光的香支就像城里路边排列整齐的路灯一般。用竹浆和草浆熬制压撵成土黄色纸钱打着古钱眼，毛糙的纸面还有一丝丝的竹子和野草的纤维翘在上面。几十斤被压成一摞的纸钱一张张将其撕开点燃，王恩一家外加沈冰四人撕开烧尽大约需要3个小时，烧出的火堆有七八堆，这排场足以证明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慷慨。烧纸钱时必须要跪着烧，这样才能表示心诚，你捎过去纸钱在那边的亲人才能收得到。火堆被还没点燃的纸钱压得太实燃不起来，浓烟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又窜进屋内，从西厢房的屋顶瓦片中挤出腾空。熏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眼泪花花。呛得所有人咳嗽不断，涎水涌出。王兴海用根木棍挑燃了被压实的纸钱堆，火舌顺着浓烟向上舔了出去，发出爆燃的声响。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院子里的人被火光照得火亮，面色随着火光跳跃浮动。每个人的脸上都烤出了一层能映出火光的油脂，伸出去的手被火舌舔去了汗毛，烟熏过后的鼻腔里窜进一丝微乎其微不易察觉的毛发焦味。整个村子的上半火堆四起，夜火光通天。手提着用掏空的南瓜镂空刻花灯瓜的小孩三五结伴游荡在村里感受这别致的热闹景象，瓜内晃动的蜡烛灯影将刻在瓜面镂空的各种字样形状映在黢黑的路面上，几个小孩一边攀比着自己瓜影的美丽，一边嘴里喊着“七月半，鬼乱窜”，配合着满村子的火光用带有几分毛骨悚然的语言吓唬比自己小的一些孩子。

烧完纸钱人们要将所有的供品一一吃个遍，吃了供奉过祖先的事物，祖先能庇佑后人健康长寿、无病无灾、顺风顺水、事业有成、发财发富。烧完的纸钱灰烬要全部收集好用口袋装好，第二天将这些灰烬一并撒在村里的河里，把祖宗没有拿完的纸钱全部运送过去。

王恩上了大学之后总觉得这样的习俗害处太多，单说环境污染就不得了，所以大了以后他每次烧纸钱时都是单膝跪起，以表示自己对这种祭奠方式的无声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