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一家人

容琅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院子里一片安静，平日里这个时候阿佑应该在院子里溜达金蛋，但现在却不见人影。

蔡妈妈说：“少夫人带着小世子去郡主院子里了。”

容琅顿了顿，转身去了永宁郡主的院子里。

尚未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阿佑咯咯的小声。

他脚步微顿，已经记不清母亲院子里有几年从未传出过笑声了。

母亲的院子里总是死气沉沉，仿佛一座活死人墓。

他站在院门外，听着那笑声一阵阵传来，竟有些恍惚。

那个捧着一块饴糖对着晚霞看了又看的人真的是他那个整日不开心，偶尔发疯的母亲吗？

“夫君来了，怎么不进来？”

宋晚棠抬眸看到容琅怔怔站在院门口，连忙招手。

“快过来尝尝看我和郡主，阿佑我们一起做的饴糖。”

容琅回过神，迈步走进院中。

晚霞铺满石阶，永宁郡主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琥珀色的饴糖，对着光端详，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阿佑趴在她膝头，小手去够那块糖，嘴里含糊喊着“祖母”。

容琅喉间微动，低低唤了声：“母亲。”

永宁郡主闻声抬头，眼底那层经年不散的雾霭，竟在这一瞬被晚霞映得透亮了几分。她

将糖递到阿佑嘴边，又拈起一块递向容琅，声音仍然带着一抹生涩暗哑，“尝尝。”

容琅接过，糖块在掌心微微发烫。

母亲应该有十年没和他这样平和地说过话了吧？

低头咬了一口，甜意漫开，竟有些涩。

他抬眼看向宋晚棠，她正抱着阿佑，侧脸映在暖光里，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

容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

真甜。

永宁郡主吃了块糖，有些倦怠，便回房休息了。

宋晚棠和容琅带着阿佑回自己的院子。

阿佑玩了一天，趴在容琅肩膀睡了过去。

容琅轻轻拍着阿佑的背，低声对宋晚棠说：“谢谢你。”

宋晚棠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一家人，说什么谢。”

一家人。

容琅默默

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嘴角无声翘了起来。

“你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去看看我弟弟妹妹，可以吗？”

他忽然转头，眸光中带着一抹期盼。

宋晚棠愣了下。

进府这段时间，她对容琅的一对弟妹多少有所耳闻。

妹妹容静澜年方十二，生得一副芙蓉眉眼，容貌清丽脱俗，本该是惹人疼惜的娇贵少女，却自幼落下口吃的毛病。

那口吃不算极致严重，平日低语尚可勉强连贯，可但凡遇人注目、心生紧张，便会口舌打结、支支吾吾，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经年累月，这份缺憾成了扎在她心底的刺，也成了旁人肆意嘲讽、欺凌她的由头。

久而久之，容静澜性情愈发自卑敏感、阴郁怯懦，终日躲在偏僻的汀兰小院，不敢出门交际，不敢与人对视，逢人便低头垂眸，浑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与怯懦。

而容琅的弟弟容安，年仅十岁，性情却与姐姐截然相反，却同样令人忧心。

他性子急躁暴戾、冲动易怒，半点沉不住气，在国子监读书时，三两句不和便会拳脚相向，动辄与人打架斗殴，几乎隔日便会闹出一场风波。

书院学子大多出身世家，个个娇生惯养，哪里挨得过他实打实的拳脚，故而时常有人被他打伤，告状的帖子日日送往国公府，惹得府中上下头疼不已。

这姐弟二人，一个是被自卑与怯懦困住，一个被暴躁与戾气困住。

容琅忽然提起让她去看容静澜和容安，应该是想让她开导一二。

“我试试。”

她笑了笑应下。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宋晚棠刚陪太夫人用完茶，回院的路上听见西侧暖阁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哄笑与嘲讽声。

“你看她这样子，真是可笑至极！堂堂国公府大小姐，居然是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哑巴！”

“什么哑巴，就是个结巴罢了！我听说昨日她在书院被先生点名背书，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引得全书院人哄堂大笑，真是丢尽了国公府的脸面！”

“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竟是个残缺的废物，怪不得常年躲在院子里不敢见人，换做是我，也没脸出来见人！”

尖厉戏谑的话语层层叠叠传来，字字刻薄，句句扎心。

宋晚棠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暖阁外的海棠花树下，几个旁支的小姐围站一团。

正中的容静澜身形单薄，一袭素色衣裙，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却死死垂着，十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喉头滚动半天，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我……我没……”

越是着急，越是结巴，到最后，索性彻底失语，只剩通红的眼眶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群庶女见她这般模样，笑得愈发肆意放肆。

就在此时，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十岁的容安眉眼凌厉、怒气冲冲，攥紧小小的拳头，狠狠朝着为首说笑的庶女挥了过去，少年嗓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满是戾气：“谁敢笑我姐！”

那庶女猝不及防被打中肩膀，痛得惊呼一声，随即恼羞成怒：“容安！你放肆！不过是个顽劣野小子，也敢对我们动手？”

“我打的就是你们！”容安彻底红了眼，仗着年纪小、身手利落，冲上去便要再打，一副拼命护短的模样。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宋晚棠上前，声音清浅温和，却自带一股沉稳慑人的气场：“住手。”

短短两个字，不高不低，却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几个小姑娘闻声回头，见是宋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不甚服气。

宋晚棠出身市井，无显赫家世支撑，在她们眼中，不过是个高攀入府、无依无靠的少夫人。

“少夫人。”众人勉强屈膝行礼，态度敷衍。

宋晚棠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容静澜、戾气满身的容安身上，轻声道：“府中规矩，同辈相处，当谦和有礼、互帮互助，何时兴了肆意嘲讽、欺凌弱小的规矩？”

为首的女孩咬牙辩解：“少夫人，我们不过是随口说笑，并未欺凌谁，是静澜妹妹自己心性太过脆弱，也是容安动手伤人在先！”

“说笑？”宋晚棠眉梢微抬，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言语如刀，伤人入骨，肆意取笑他人缺憾，也算说笑？

们围堵嘲讽，咄咄逼人，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

她语气不厉，却条理分明、句句在理，堵得众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