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舍不得醒来的梦

萧景辰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此刻仍在大周，如果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承受无尽苦痛的人，是他从小保护陪伴、誓死效忠的萧彻……

而自己，不得不亲手终结他的生命，亲手掐灭自己和所有同伴唯一的信仰……

极致的痛苦、绝望、疯狂与不甘，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腔内积蓄、翻涌、濒临爆发！

徐客林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此刻猛地看到萧景辰眼中逐渐凝聚起的那种毁天灭地的疯狂与极致痛苦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激动地几乎跳起来。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情绪！太棒了！”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不过注意，她是你妻子，还要再加一点心碎和疼惜……对，就是那种心被彻底碾碎般的痛楚！非常好！摄影师准备！”

“ACtiOn！”

场记板清脆敲响。

封武坐在床边。

他的双拳死死抵着自己的额头，手臂青筋暴起，仿佛在与脑海中那个可怕的念头殊死搏斗。

他凝视着床上连抬手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哀求他的妻子——那眼神里交织着对生的渴望与对痛苦的恐惧。

突然，封武如同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猛地一个弹跳蹿上了床！

妻子被他的动作惊得瞳孔骤然放大。

封武双目赤红，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眼中满是爱意与疯狂交织的挣扎。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最终狠狠扼住了妻子纤细的脖颈。

望着她无声滑落的泪水，他手上的力道未有丝毫松懈，反而愈发收紧。

在妻子逐渐微弱的呼吸声中，封武以无比悲痛而又决绝的姿态，终结了她的生命。

动作戛然而止。

床上的妻子已经没了呼吸。

封武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与呆滞。

他的眼神空洞得骇人，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离。

他缓缓松开手。

紧接着，巨大到无法承受的痛楚与毁灭感如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疯子，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一头扎进外面瓢泼大雨之中，对着电闪雷鸣的夜空发出绝望的嘶吼！

从这一刻起，封武彻底死去，活着的，只是一个偏执地追求“天下第一”的疯子。

“CUt！OK！过！”

徐客林盯着监视器，整个人看的头皮发麻。

他的后背甚至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这才是演员！

这才是艺术！

全场工作人员仍沉浸在萧景辰那场极致压抑又爆发的表演中，久久无法回神。

有人下意识地抱紧双臂，为封武那疯狂的绝望和偏执而感到后怕。

更多的人，尤其是感性的工作人员，已经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为封武亲手毁掉自己世界后那彻底的疯狂而感到心痛和同情。

萧景缓缓从雨幕中走回棚内，戏服湿透，水珠顺着他发梢滴落。

他脸上已恢复平静，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空洞与痛楚。

徐客林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眼中充满了激赏和肯定——萧景辰，果然比他预想中演的还要好！

可此时的萧景辰，只想独自静静。

他走到休息区角落坐下，用毛巾缓缓擦拭脸上的雨水。

片场的喧哗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方才饰演封武时爆发出的情绪，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的打开了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对故人深切的思念。

那些属于“暗十一”的情绪——对萧彻和其他十位已逝暗卫们的想念，如滔天巨浪般将他整个淹没，几乎令他窒息。

他想起天子萧彻，那个他们陪着长大，始终待他们亲如家人的君王。

想起暗一、暗七、暗九……那些曾与他生死与共、却永远长眠的同伴。

从第一个暗卫离他而去时，萧景辰才终于真正懂得死亡到底是什么。

是‘逝去的人跳出了时间，徒留活着的人去习惯生活中缺少的点点滴滴。’

最难过的其实不是当下，而是日后无数次想起对方的时候。

萧景辰多么希望，他们也能尝到这个时代的甜，看见这片天空下的光。

徐客林远远望着他低垂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孤寂，立即明白这位年轻人尚未从情绪中抽离。

他示意工作人员保持安静，不要打扰，给萧景辰留出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平复。

良久，萧景辰缓缓抬起头。

一股毫无来由的、近乎蛮横的冲动撞入心口。

他忽然很想吃点甜的食物。

必须是最甜最腻的那种，要用那黏稠的蜜糖、去狠狠压一压舌

根底下泛起的苦涩，去填一填心口处那块巨大的、空洞的心慌。

萧彻总说甜能让人心情变好。

可在那个时代，甜，是一种稀缺、奢侈的滋味。

他记得大家每次分到赏赐的贡品蜜时，总能开心很久……

他很想，替他们再尝一尝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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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回到酒店时，林海还在桌前审核项目预算表。

见萧景辰推门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晚上想吃什么？我打电话订餐。”

萧景辰毫不犹豫地报出一长串：“驴打滚、巧克力蛋糕、冰淇淋、麻薯、芒果班戟……”

林海愕然抬头：“大晚上你吃这么多甜品？不怕长胖…呃…”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对方那天天胡吃海喝却依旧高大挺拔、肌肉线条完美的身材，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对肠胃和身体也不健康啊。”

萧景辰语气坚决，甚至带着点罕见的执拗：“我就要吃。”

林海被噎得无语了几秒，妥协道：“好吧，那加份蔬菜沙拉行不行？均衡一下？”

“不吃，”萧景辰摇头拒绝，“今天只吃甜的。”

想到萧景辰平时沉稳得简直不像个年轻人，从不让自己多操心，今天难得任性一次，想吃点甜的而已……

林海心一软，再次妥协：“那要不加点水果？草莓或者苹果？也挺甜的。”

萧景辰想了想，勉强点头：“可以。再加份奶茶，全糖。”

作为经纪人，林海下意识阻止：“晚上就别喝奶茶了吧？热量高还容易失眠……”

“今天要喝。”萧景辰坚持道。

“……”林海继续妥协：“好吧，最多一杯啊。”

“嗯。”萧景辰心满意足地转身去洗澡。

林海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气——哎，孩子说叛逆就叛逆了。

对萧景辰这份难得的任性，林海无比纵容，立马喜滋滋地拿起手机张罗起来。

吃完那一大桌琳琅满目的甜食后，萧景辰的心情终于重新明朗起来。

当晚，他做了一个漫长而安宁的梦。

梦里没有分别与鲜血，萧彻依旧一身玄袍，含笑而立，其他暗卫们都活得好好的，围在他身边。

虽然听不清大家都在聊什么，但那些笑声却像浸了蜜的阳光，暖融融地熨帖着他心底最深的冻土，让他在梦中舍不得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