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恋爱脑

战场的另一次，瓦尔特正以引力场将怪诞巨兽的骨爪牢牢压制在地面上。

重力如同无形的山岳，将巨兽的四肢一节节摁进地面。

他呼吸很稳，面容沉静，整个人都写着靠谱——直到那具银白色的机甲虚影从姬子背后升了起来。

瓦尔特的动作顿住。引力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波动，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在那具正在由虚化实的巨大机甲上，目光从光翼的每一道纹路扫到肩甲的每一处弧度，嘴唇微微张开，瞳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渴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杖，朝着姬子用力点了点头。

三月七从同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瓦尔特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那具高耸入云的银白色机甲，嘴角弯了一下：“杨叔，是不是又想起他的机甲梦了？”

星手持罗盘，引星光束缚巨兽，头也不回地接话：“人之常情。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开着机甲干一架呢？那可是机甲。男人的浪漫，女人的浪漫，反正就是全人类的浪漫。你看着那玩意不馋？”

三月七认真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

瓦尔特听到了，轻咳了一声，将引力场重新稳定下来，把那只挣出来的骨爪再次按回地面，可目光一直没从那具机甲上移开。

机甲胸腔的装甲无声滑开，姬子单手撑着舱门边缘翻入驾驶舱，红色长发在气流中扬起一道弧线，随即舱门合拢，装甲重新闭合。

银白色的光翼猛地一振，星尘从翼尖倾泻而下，机甲向前踏出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光晕一张，急速升空。

怪诞巨兽似乎感知到了眼前这具银白色机甲的威胁，停止了无谓的挣扎，黑白面具上那道巨口猛地张开，暗紫色的能量在喉腔深处疯狂凝聚，比方才那一发粗了何止三倍。

“列车长！”姬子的声音通过机甲外置的扬声器传出来，“左翼牵制，主炮充能！”

“收到帕！”

星穹列车引擎轰鸣，尾部喷射口喷出狂暴的琥珀色流光，车身猛甩，从左侧切入，撞角对准巨兽的侧腰，狠狠撞了上去。

巨兽侧身被撞得往右一歪，蓄积在口中的能量团因为身体失衡而偏了准头，暗紫色的光柱擦着机甲的肩甲掠过，在后方炸出一个大坑。

“主炮充能完毕！”帕姆的声音从广播系统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奶凶奶凶的兴奋。

“开火。”

列车车顶的巨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粗壮的能量光柱倾泻而出命中巨兽的胸口。

骨甲在冲击中凹陷、碎裂，紫红色的体液向后飞溅。巨兽被这一炮轰得向后退了三四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姬子操控着机甲已经突进到了它面前。

银白色机甲的右臂装甲翻折，光剑直刺巨兽凹陷的胸口，扎了个透穿，巨兽的脊背在冲击中猛地弓起，骨刺从背部向外炸开。

巨兽挥爪反击，骨爪裹挟着暗紫色的能量划向机甲颈部。

姬子侧身闪避，光翼一振，机甲滑出半步，紧接着左拳跟上，一记上勾拳打在巨兽的下颌，把那张黑白面具砸得往上一仰。

“贾昇。”姬子的声音再度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贾昇已经动了。万象之形的棱晶亮起融金色的光芒，他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从侧翼切入，杖尖对准巨兽的膝弯关节处轰出一发。

光柱击中关节的瞬间，巨兽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往一侧歪了歪。

“列车长！”

“收到！”

星穹列车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撞角对准了巨兽歪倒那一侧的肩膀，引擎全开，琥珀色的流光在车身上暴涨，结结实实地撞在巨兽的肩甲上。

骨甲碎裂的声音如同山崩，巨兽的上半身被撞得向另一侧歪去，正好迎上了姬子从正面劈来的光刃。

光刃沿着胸骨正中线劈下，从锁骨一路切到腹甲，裂口中涌出的紫红色光芒在星光中迅速黯淡消解。

巨兽发出了

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哀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地面上。

瓦尔特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看着那具银白色机甲在巨兽面前闪转腾挪，一拳一脚都带着某种精密到近乎优雅的暴力，手杖攥得越来越紧。

游乐场中央，阿哈仰头看着围绕星穹列车灵活游走的巨型机甲，双臂张开，脸上的表情介于朝圣和陶醉之间。

“当年阿基维利启程时，就是这样开着拓星者，在巨行星的转角与我相遇！”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变得悠远：“那时候我正蹲在那颗巨行星的轨道上数陨石。数到第四十七万三千二百零一颗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这玩意儿从星云里冲出来，直直地闯进了我的心窝——”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像是在回忆某种遥远的触感：“现在想来，当真是让人幻痛的美好回忆。那厚重的装甲，那蛮横的冲击力，那完全不看导航仪就敢拐弯的架势——”

贾昇：“…………”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认真倾听”到“逐渐困惑”到“最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完整变化过程。

“……那是交通事故吧？”贾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试图理解但我的常识在反抗”的诚恳。

阿哈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了冒犯：“胡说！那就是命运的指引！为什么他只撞我不撞别人？宇宙那么大，轨道那么多，偏偏在那一天、那一刻、那个角度，撞上了阿哈——”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双臂重新张开，胸膛挺得老高：“那个从驾驶舱里探出头的家伙。他当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这叫什么？这叫缘分！这叫天意！这叫一眼万——”

“这叫恋爱脑。”贾昇面无表情地接话，“贪饕都嫌弃。”

阿哈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表情从被冒犯切换成被逗乐了，嘴角咧得更开，歪了歪头：“谁说的？祂吃得可香了。”

贾昇：“…………”

他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远处那只还在星光中挣扎的怪诞巨兽身上，低声嘀咕了一句：“我现在觉得贪饕也挺不容易的。”

远处，归寂站在姬子旁边，看着阿哈活蹦乱跳的样子，骰子在脖颈上缓缓转了一圈。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归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他太久了以至于已经懒得吐槽了”的疲惫。

不远处，遐蝶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某种近乎超然的状态。

她的笔在纸面上飞速划动，本子上的字迹已经从清秀彻底走向了狂放，又从狂放走向了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辨认的狂草。

“……却说那日，阿基维利驾拓星者行至巨行星外环，正在调整航向之际，忽见前方星尘深处一道人影。那人影赤足立于虚空，只一件薄衫在星风中猎猎作响。阿基维利愣了一瞬，拓星者便歪了三分。”

“……彼时阿哈尚幼，巨行星之侧，开拓星神初遇欢愉之主，阿基维利驾拓星者而来，银翼划破虚空，阿哈立于道中，仰头而望。

……那一瞬，如两颗星辰的轨迹交汇，引力彼此拉扯，命运于此悄然系上了第一根红线，将两颗灵魂从此紧紧拴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阿基维利探出驾驶舱，阿哈呆立原地，胸腔中某种从未体验过的酸涩甜蜜翻涌而上。那是恋爱脑的初始形态，学界后将其称为‘一见钟情’……”

“……后贪饕追至，欲夺阿哈。阿基维利自然不会答应，遂与贪饕大战三百回合。贪饕战败，却不肯罢休，由此埋下执念的种子。这段感情纠葛，后来被学者们称为‘开拓、欢愉与贪饕的三体运动’……”

虚照站在旁边，最初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然后眼睛就黏在了纸面上，再也挪不开了。

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颤了两下，猛地抬起头来。

“太太！”虚照一把握住遐蝶的手：“我们合作吧！”

遐蝶的手被攥着，被迫停下了笔，

抬起头来，表情茫然。

“你出稿子，我出漫画！”

虚照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咱们强强联合！我刚刚好有一家出版社，虽然不大，但渠道是现成的！我们争取一年上市，十年内称霸寰宇！不，五年！给我五年！”

遐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已经蹭到了她旁边。

阿哈歪着头看着本子上的内容，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这个好这个好！能不能把阿哈画帅一点？记得把阿基维利也画得帅一点，我们俩站一起，要让读者一眼就觉得这俩不在一起天理难容。”

“你本来就不帅。”虚照头也没回：“会让读者认为阿维眼睛瞎了。”

阿哈的动作猛地顿住：“……你再说一遍？”

虚照终于偏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本。来。就。不。帅。当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真的丑死了。又瘦又干巴，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头发跟枯草似的，蹲在墙角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还想吃了我。”

阿哈张着嘴，满脸委屈：“……那是阿哈最落魄的时候！再说了，阿哈就算落魄也是落魄得有气质有风格的！有——

“丑。”虚照打断他，“就是丑。”

阿哈：“…………”

他缓缓蹲了下去，用手指画起了圈圈，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哈不丑……阿哈明明最好看……阿基维利都说阿哈好看……”

三月七远远看着这一幕，偏过头对星说：“这个画面，放在之前，我会觉得天塌了。现在居然觉得，居然还挺合理的。”

星看着阿哈蹲在地上画圈圈的背影，语气平静：“我早就说过，这银河已经疯成了我们不敢想的样子。习惯就好。”

贾昇从巨兽那边晃回来，路过虚照身边时停下脚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语气轻快：“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很可惜，虚照女士，你的那家出版社现在是我的了。”

虚照的表情凝固了。

“接手之后处理了一下债务，发现窟窿比我想象的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贾昇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所以黑塔传媒已经提起了诉讼。开庭那会你本人没到场，所以法庭做了缺席判决。绒绒号的版权，现在也在我这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终端，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版权归属文件的电子印章。

虚照：“…………”

她目光落在贾昇那张笑眯眯的脸上，表情从狂热到茫然再到认命，最终化为一种生无可恋的空白。

虚照默默地转过身，蹲到了阿哈旁边，从地上又捡了根棒棒糖棍，跟着画起了圈圈。

两个人的圈圈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画得大一点，一个画得小一点，节奏倒是挺同步。

阿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圈。

一大一小两个圈圈在地上并排铺开，像是某种极其抽象的联合作品。

画着画着，阿哈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指着远处那头正在被姬子和星穹列车联手暴揍的怪诞巨兽，语气激昂：“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咱俩的不幸，都源自贪饕！解决掉祂！”

虚照画圈的手停了一瞬，偏过头来，对上阿哈那双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她把手里的棒棒糖棍往地上狠狠一戳：“你说的对。”

阿哈振臂高呼：“为了我的爱情！贪饕必须死！”

虚照紧随其后：“为了我的版权！贪饕不能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然后撒腿就往战场方向跑。

“为了把阿哈画帅！”

“那个不行。”

虚照的慷慨激昂瞬间切换回面无表情，“版权的事我来解决，你帅不帅不影响销量。要不我们考虑一下换个主角？我觉得机器头和阿基维利的爱恨情仇也相当有市场，再不行纳努克也不错。”

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