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时间的压力

看着尚邶这副熟悉的样子，昴在心中偷偷感慨和后怕。

幸好自己的没出息的表现及时地打动了对方，否则她真不知道现在事情会糟糕成什么样子。

其他人不清楚，但她可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对方的失忆也和自己一样是只清空异世界记忆、即回到一年前的状态的话，那让这个状态的老尚跑出去，危险的就是整个世界了。

毕竟一年前刚认识的时候的尚邶，可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完全不把人命当命，一个村子、一个国家在眼前死干净了也能完全无所谓，人命就当是数字，一群人的死活在他看来完全可以衡量。那时的他眼里没有羁绊，没有牵挂，也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东西。

他强得离谱，又没有任何东西能牵制他。如果这种状态的老尚没有被及时拉回来，他们的问题就不只是贤者之塔这么简单了。

那等于是亲手放出去一个天灾。一个比魔女教还恐怖、危险性还要大的存在——至少魔女教只是危险的疯子而已，但老尚可是清醒的恶魔。

说来也真是巧合，在最崩溃的时候因为精神萎靡哭了一场而得到了最强的助力......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有时候还是得适当发挥一下性别优势才行。

昴想到这里，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她偷偷看了一眼尚邶的侧脸。他正靠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尤里乌斯说着什么，表情懒散，可眼里那种熟悉的、带着温度的散漫又回来了。

还好，还好他回来了。

“你盯着我看什么？”尚邶忽然偏过头来。

昴赶紧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在想，你要是真跑出去乱杀一通，我大概得负全责——果然没出息也有没出息的好处啊......”

“瞅你那样。”尚邶把魔杖在手里转了一圈，鄙视的看了她一眼，“你又拦不住我，有什么好负责的。”

“是啊，所以我只能哭。”昴理直气壮地说，“哭到你心软为止。”

尚邶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眼里的鄙夷更甚，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又柔和了下来。昴把那点变化看在眼里，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她其实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意思。一年前的尚邶，和现在的尚邶，完全是两个人。可让她感到庆幸的是，这个区别是她自己造成的。是她——那个没出息的、爱哭的、什么都做不好的菜月昴——一点一点把那个魔头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看来自己确实挺特别的嘛，两次都是她把他拉了回来。

这事她大概会记一辈子。在心里，偷偷地。

“行了。”尚邶把魔杖搭回肩上，朝众人扫了一圈，“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先说说正事——塔的攻略，虽然现在没时间上的压力了，但一直坐等着是不会有效果的。”

餐厅里的气氛微微一肃。所有人都看向他。

艾姬多娜坐在桌边，微微举了一下手。

“其实，还是有时间压力的。”

众人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尚邶。

尚邶被这一圈视线看得莫名其妙，挑了挑眉：“你们看我干什么？”

昴叹了口气，替他解释：“食物啊，老尚。我们来的时候带的食物是有数的，而且回去还要穿过沙漠。”

尚邶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他转头看向蕾姆。

“蕾姆，食物还能撑几天？”

蕾姆站在桌边，微微闭眼心算了一下。她掰着手指默数了几秒，然后睁开眼。

“如果排除掉返程通过沙漠所需的那部分......大概还剩四天左右。”随后她顿了顿，继续补充，“其实正常来说这个时间应该能延长一半左右，但顾问大人失忆失踪的那段时间莫名其妙丢失了很多储备......”

她没有明说，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部分食物去了哪里。

尚邶

扯了扯嘴角，故意无视了这件事——不过是醒来的时候肚子饿了，所以就去找了点吃的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如果我控制一下食量呢？”尚邶侧着脑袋想了想，尝试性的问了问，“就假如我只吃正常水准的食物，就......呃......"

他四处看了看，随即目光落在了距离最近的昴身上：“就以昴平时的食量为标准吧，降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们还能撑多久？”

蕾姆几乎是脱口而出：“半个月不成问题。”

昴在旁边“噗”了一声，随即毫不客气地吐槽：“结果说到底还是老尚你太能吃了嘛。而且比一年前更能吃......明明一年前也才两人份而已，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离谱的......一直生活在一起居然没怎么感觉出来变化计划。所以你才是暴食吧？那几个暴食在你面前只能算节食。”

“你......”尚邶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他偏过头去，可嘴还是硬的，还有点恼羞成怒：“你好啰嗦啊！我这是能量效率高！高效你懂吗！我这种消耗，多吃一点很正常！”

没人接话。可昴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继续编”。

尚邶叹了口气。他把魔杖在桌上敲了敲，声音小了下来：“也就是说，最多只能坚持一星期左右啊。”

他扫了一圈众人。每个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那么一点“你自找的”的意思。

“别这么看着我。”尚邶把魔杖重新搭回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割肉般的沉痛，“少吃这么点，已经是极限了。”

整理好当务之急后，众人围着长桌坐了下来。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把那些尚未完全放松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层。”尚邶把魔杖横放在桌上，语气很平，“雷德·阿斯特雷亚。初代剑圣，塔里最麻烦的考官。”

艾姬多娜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不紧不慢地开口：“尚邶先生之前提到过，你无法攻克雷德。还说这一关只能靠尤里乌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墙边的人。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尤里乌斯靠在墙边，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腰间那把已经碎了的佩剑。他的指节微微发白，下嘴唇被轻轻咬住，眉头拧成一个结。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承蒙阁下信任。”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如您所见，我失败了。而且失败了两次。”

他抬起头，看向尚邶。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疲惫，还有一层很深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过一次之后留下的裂痕。

“虽然不明白您为何会有这种判断，但我......”

“你想说你不行？”尚邶打断了他。

尤里乌斯没说话。

“想说我判断出错了？”尚邶又问。

尤里乌斯仍然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手攥着那把断剑，攥得越来越用力。

爱蜜莉雅看了看尤里乌斯，又看了看尚邶，有些不安地开口：“尚邶，等一下......”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想让他别这么逼人。可尚邶轻轻甩开了她的手。

“尤里乌斯。”他盯着墙边那个紫发的骑士，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你不是这样的人吧。”

尤里乌斯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装出来的也好，怎么样也好。”尚邶把魔杖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我认识的尤里乌斯可不是这样的怂包。”

“就算是装出来的样子，你也要给我装到底。”他的声音重了几分，“在这里退缩的话，全部人都要因为你死在这里。你觉得无所谓吗？”

尤里乌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昴在旁边扯了扯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尚，说得太过分啦......你真的恢复记忆了吗？这感觉怎么那么熟悉啊......”

尚邶没

理她。他甚至没往她那边偏一下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尤里乌斯身上。

“尤里乌斯。”他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忽然慢了下来，沉了下来，“不要害怕失去。”

尤里乌斯抬起头。

“失去的东西重新夺回来就好。”尚邶说，“但如果你自己都丢了自己，就算名字回来了又能怎样？那只不过是一个空壳在扮演曾经的尤里乌斯而已。”

他的声音不大，可餐厅里安静得连烛火的声音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在听着。

“骑士精神什么的都无所谓。”尚邶把魔杖往桌上一顿，“抛开那些虚伪的东西，你就是尤里乌斯，也只是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管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不管你是否迷茫，不管你要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尚邶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首先你都要坚定一件事——你就是你，尤里乌斯。这件事，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尚邶说完那一通话，餐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尤里乌斯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他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出声。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把那些或惊讶或震动或若有所思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昴瞪大眼睛盯着尚邶，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情不自禁地小声喃喃了一句。

“老尚......好帅......”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尚邶抽了抽眼角。他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抽搐。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这时候犯什么贱”。可他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大概是觉得在这种氛围下敲她脑袋不太合适。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然后重新看向尤里乌斯。

爱蜜莉雅在旁边轻轻“噗”了一声。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那里有一滴没忍住掉下来的泪。她看着尚邶，看着尤里乌斯，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又温柔又释然的弧度。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那滴泪和那个笑已经替她说完了所有的话。

拉姆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轻轻哼了一声。

“顾问先生倒是会说漂亮话。”她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淡，可那里面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别处，嘴角却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蕾姆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她闭着眼，微微扬起下巴，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那种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尚邶大人就是这样的”。她什么都没说，但整个人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尤里乌斯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那种挣扎和疲惫还没有完全褪去，可上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终于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身子。

右手握拳，轻轻按在左胸上。左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他微微低下头，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骑士礼。那个动作流畅而庄重，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如果这就是您的期待——”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沙哑里带着一种重新淬过火的坚定。

“如果这就是在下必须做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尚邶。那双眼睛里的火星已经重新燃了起来，虽然还不大，可已经不会再灭了。

“那么......我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必将竭尽全力，为各位开辟前路。”

尚邶看着他，终于是满意的点头了点头

“行。”他把魔杖搭回肩上，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说不出你很强这种违心的话，但尤里乌斯，你不用妄自菲薄——可能存在一些偏差，但我笃定你一定会获得惊人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