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灭灯博弈

姜姒睁开眼睛，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下一刻，她的呼吸窒住了。

之前左天佑缠着甘宝宝讲了许多神话故事。姜姒也当了听客，知道所知的神灵都可追根溯源，在过往的人类灾难史中找到存在的痕迹。也是在听这些故事的时候，自己不知觉的睡着过去，梦见金艳化身的食人魔。

姜姒不可思议的原由是这会儿自己像是八爪鱼般抓着楼择大腿枕在他身上一起蜷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中。而对方在黑暗中擦拭他的武器；那是一把弯弯的匕首，刀片极薄，像是一片柳叶。

窗外雪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一角缝隙中透射进来，原本绵软的床上，甘宝宝缩小的婴儿模样和左天佑抱着挤在房间的被褥中；这些被褥是从附近的房间中收集起来，厚软温暖，带着过往主人的气息，伴随着平静的酣睡，似乎合伙编制盛世太平的美梦。

姜姒不免羞愧：“实在不好意思，估计睡着后觉得太冷了，自动寻找热源。”

“嗯。”楼择无所谓的应了一声。“你做了噩梦？”

“嗯。”她不好意思的拢了一下散发，觉得自己实在荒唐。

“梦见了什么？”他随意的问道。

声音很轻，本身就像是一个虚头巴拉的梦。

“梦见我被一个吃人的怪物杀了，身体挂在高楼上，像一只风筝。”她如实道。

“哦？”楼择的语调有些…羡慕，“那肯定很害怕？”

“已经习惯了。”

末日开始这么长时间，趋生避死是人之常情。害怕，帮不了自己什么忙。只能选择习惯。

“我去外头守夜。你要不睡会儿？”她想到他身上的伤，轻声道。

楼择“嗯”了一声，并没有起身。

没有多少光线的房间，姜姒看不清他的脸，却从他带鼻音的语调中察觉出他淡淡的忧伤。“我已经许久没有做梦，都快忘记那是什么感觉。”

他说着动了动肩膀，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斜斜的依靠在椅子上。

“为什么？”无论怎么好的睡眠，都会做梦。

没有不做梦的人类。

楼择道：“这就是守门人的代价，长生不老是好事，但我们不能睡觉。”

“睡着了会怎么样？”姜姒问道。

楼择没有作声。

但是即便楼择不说，姜姒也能猜出后果很严重。

甘宝宝之前对左天佑说过，如今守门人一共八个人，镇守这个星球的四面八方。如果那个方位失守，便有叫“影”的生物会趁虚而入，渗透这个世界。

左天佑当时便问了，这个影和饕餮哪个更厉害。

关于饕餮的传说，流传至今的典籍故事，有记载说它是人头羊身，腋下长眼睛的怪物，也有记载它是龙生九子中的老五，头和嘴特别巨大，见什么吃什么，吃到世上所有能吃的，便吃了自己的身子，只剩下一个大嘴，也有记载，它与混沌、梼杌、穷奇齐名，诞生于盘古开天辟地之初，与天地共存，不死不灭。

但不管说法如何，提供的同一条信息便是它是凶兽，很难搞的那种。

但是和饕餮相比，影是潜伏在宇宙深处，是极端的恐惧。据太岁一族的传承记忆，甘宝宝对它的来历故事也说不清楚。

只是这些似乎太遥远了。

然而传说中的凶手饕餮，竟然被守门人楼择斩杀。

姜姒看向楼择，他虽然很厉害，但长期缺睡眠的人应该有狂躁迹象。所以他也会阴晴不定导致严重脱发吗？一时间，她突然很想看看他的发际线在哪里。

“你没有继承人吗？”姜姒忍不住问道。“或者，你这个位置，找两个人轮岗？”

说完之后姜姒觉得自己有点搞笑。还以为这是公司，搞什么排班制吗？

但楼择沉默更长久后，顿了顿：“本来是有。”守门人由天道选出，为此每个区域都有不少守门人备选。说白了就是异能超常之人。被选中备选人都会冥冥之间得到一种准则，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是随着人类干预自然的影响越深，天道的限制就越发的稀薄，有时候他甚至感应不到天道的存在，也没有备选人找到他。他只得深入凡人群体，去寻找可能的候选者，但是一听说，不包吃不包住，还没有节假日，许多人直接拒绝他。“永恒的生命，凌驾于凡人的神通，却不得不在凡人中生存。这绝对不合理。只是异种没来，他们自己也成了怪物。我们看门人的另外一项职责，就是清除变了心的同伴，但有些太强大，强大于不屑于这个星球的资源，便出外逃亡。一旦离开这个星球，他们自己，也便成了这个星球之外的异种……我们这双手，清理的同伴，比灯人多得多。”

姜姒张了张嘴巴，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所以外来客，不光是其他生物，还有人类自己？”

“离开这个星球的人类，会进化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怎么能说还是人类呢？”楼择轻声纠正。

姜姒想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关于这次灾难，所以你们是能预见到的？”

“灯人显，末日临。这是古训。只要亮起灯，所有守门人都能感应得到。”楼择道，“只是一般情况，末日都是区域性的，只会出现一个灯人，由最靠近的守门人解决。不过这次情形严峻，同时亮起了八掌灯。据过往观察，灯人随机出现，无所谓出身年纪性别，对于守门人来说，宛如手无缚鸡之力的蚂蚁。可从灯人出现到如今三个月，一盏灯都没有灭。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姜姒于黑暗中瞪大眼睛，她听到自己胸膛里急促的呼吸声，像是那里又缺了一块。

便听到楼择继续道：“这个星球上，全部都是光亮的地方，能力弱小的异种会往哪里躲？”

“自然是灯照不到地方。”姜姒挤出这几个字。

楼择点点头：“异种入侵，守门人当仁不让。若是只有一盏灯，只消灭了灯，自行引导世人，平复末世即可。可如今八盏齐亮，只要一盏灯灭，被灯光吸引的异种为规避可能到来的其他生物，自行躲在灭灯的区域。那灭灯区域的守门人自然难以招架。所以还不如让灯亮着，大家平摊伤害。”

姜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灭灯还是不灭灯，竟然成了守门人之间的博弈。

如今他还硬撑着，就是维持这个平衡。

“如果八盏灯同时熄灭，至少外来异种就可以拒绝门外。你们总有办法没有达成一致的吧。”她忍不住轻笑道。甘宝宝说过，守门人不能离开自己所在区域，一旦离开，便会被天道追杀。但是千百年来，他们总归有手段相互交流。

“没这么简单。有人不同意。至少一半的人不同意。”楼择道。

“为什么吗？”姜姒惊讶道。

“知道能量守恒吗？整个星球的能量是有限的，守门人的能力是有瓶颈的。就像是这么大的房间，只能容纳这么高的人一样。外来异种的加入，在有些守门人眼里，是机会！”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你不杀我，是因为也是这么想的？”

“是。”

那一刻他的目光那么冷漠——姜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中，女王邪魅、叶城温柔，继父宽厚，秦美妃天真，赵之轩全是对人的戒备。但是楼择不同，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亦或者说，漫长的生命中，生与死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宛如呼吸一样正常，他已经看惯了，所以并不觉得如何生有什么区别，也不会认为如何死有什么悲痛。即便他顶着被饕餮腐蚀时时刻刻折磨着肉体的疼痛。

对于这个星球，拥有着永恒生命的神灵，这是一次超脱自我的机会。

即便这次机会，胜算的机会渺茫。

姜姒预知的噩梦中，她没有见过楼择，并不知道灯人和守门人这类东西。但是她很快想明白了，也许在那个预知中，楼择死于饕餮之毒，自己则有惊无险的苟活了三年，最后才被当做诱饵，被扔进异种堆。

便听到楼择道：“灾难和灯人无关。灯人死了，灾难还是会来。灯人只是一个预警。但是他们不听，世人也不听。”从他的过往中闪过许多碎片，并不因为他的年岁而淡薄了记忆。那些无辜背上灾难之名的灯人，以各种不同的惨烈姿态神魂俱灭，只剩下他，因为一件天衣，逃过一劫。“其实，我之前，也是个灯人。所以你放心，无论有没有这场博弈，我都不会杀你。”

“啊？”姜姒这会儿真惊讶了。

她张张嘴，还想问什么。楼择已经走到窗帘边，他伸手一拉，让外头冰冷的月光透射进来：“那只伤我的乌金兽，只有成年公鸡大小，显然只是一只幼崽。亿万年之间，它的同类来过这里数次，所以留下许多传说。你可知道指引它来次的原因是什么？那只乌金兽说，在撒哈拉沙漠中心残留一滴它们祖宗的精血。所以生生世世，这里是它们的故乡。它只是回家，却被我所杀。”

“你是说？”姜姒蓦然看向他，月光下，伤痕累累的面容，那双眼睛泛着绿莹莹的光泽。姜姒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她突然明白，楼择是在自责，自责自己杀了一个可能的盟友。

而她则看清命运滚轮中最可能的真相。

长时间缺乏睡眠，大部分守门人已经疯了，剩下的，也是硬撑着。

这次末世，可能也是支撑他继续负重前行的一次契机。

楼择道：“天道还在，天道留了机会。所以，我们先去京都，去拿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