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彼岸花

一刹那间，整座古墓化作一方赤红天地。

墓顶水晶折射出妖异而炫目的光华，万千赤芒以神女尸身为中心层层荡开，放眼望去，如盛放到极致的彼岸花，妖冶、瑰丽，又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时辰已到，阴阳交界，彼岸花开。

“好美……”

“好多钱，嘿嘿嘿……”

“长生不老……长生不老……”

大金牙、王胖子、雪莉杨、胡八一，乃至应彩虹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失了神，一个个坠入幻境之中。

有人看见金山银海、豪车美人；有人看见阖家团圆、岁月静好；有人看见自己高高在上，掌人生死。

种种幻象，真假难辨，虚实交织，令人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就连黄白也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招。

幻境之中，他顺利夺得彼岸花，此后穿越诸天万界，修行之路一帆风顺，神通日进，劫难不侵，最终证得长生久视之果。

高卧九重云，蒲团了道真。

天地玄黄外，吾当掌教尊。

他立于云天之上，俯瞰万古山河，目光穿透历史长河，回看来时之路，只觉一切皆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垂青，处处为他铺路。

实在是一场太过圆满的美梦。

“不对。”

就在志得意满之际，黄白心头骤然一凛，猛地清醒过来，眼中迷离瞬间散去，只余一片清明。

哗！

四周幻象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画卷，又似骤然迸裂的瓷器，顷刻之间四分五裂，灰飞烟灭。

场景重新回到古墓之中。

主墓室内，不知何时涌现出一队队披甲契丹战士。

这些契丹战士个个身高九尺，身披青铜兽面重甲，脸覆獠牙怒目的鬼面，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腾腾，自四面八方朝众人围杀而来。

“敕！”

黄白厉喝一声，法诀催动，开锋神剑骤然斩出，寒光一闪，最近的两名契丹战士当场被拦腰斩断，甲胄、血肉齐齐裂开，轰然倒地。

“胡八一，王胖子，醒来！”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瞬间惊醒众人。

胡八一猛地回神，额头已满是冷汗。

“妈的，刚才那是啥鬼东西？”王胖子惊魂未定，握着兵工铲的手都在发颤。

“别废话，先挡住它们！”胡八一低喝一声。

盗墓三人组立刻各自应对。

雪莉杨撑开金刚伞，铛铛铛几声脆响，硬生生挡住了数柄劈来的刀枪。

胡八一和王胖子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一个专攻下盘，一个补刀断颈，短短片刻便斩翻数名契丹战士。

至于大金牙和应彩虹，只能狼狈地缩在众人身后，根本插不上手。

黄白则一人游走战场，提剑纵横，不断冲杀。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也渐渐感到吃力。

说到底，他不过是刚踏上修行之路不久的凡人。

先前强行将十余人拖入幻境，已经消耗了大量心神，如今又要持剑厮杀、维持法术，体内精力流水般迅速耗去。

再这么拖下去，必然撑不住。

黄白一边挥剑突围，一边飞快思索对策。

“这不是普通的感官幻觉，而是更高层次的唯心幻术……”

他眼神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普通幻觉，说到底只是遮蔽感官、蒙蔽认知，只要看破虚妄，幻境自破。

可眼前这种幻术显然更进一步，是在某种程度上

将心中之念映照成真。

若被这些契丹士兵砍中，身上便会真的出现伤口。

“啊！疼！”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大金牙一声凄厉惨叫。

黄白循声望去，只见大金牙另一条大腿竟也中了一刀，鲜血直流，疼得他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这一幕，正与黄白心中猜测完全吻合。

“果然如此。”黄白眸光一动，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猛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凌空一挥。

哗！

符纸燃烧，爆出大片烟雾。烟雾翻卷扩散，其中混杂的五芝丹粉末也被众人一并吸入体内。

“胡八一，观想事物！”黄白一边挥剑逼退敌人，一边大喝。

“观想什么？”胡八一一愣。

“想你觉得最牛逼的东西！”

“明白了！”

话音落下，胡八一周身隐隐泛起微光。

下一刻，一只只蓝色荧虫凭空浮现，嗡嗡振翅，宛若幽冥鬼火，成群结队地扑向那些契丹战士。

虫群所过之处，蓝焰腾起，战士连甲带骨一并被烧成飞灰。

那正是胡八一当年在雪原九层妖塔中见过的妖虫。

“还能这么玩？”王胖子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雪莉杨闭上双眼，迅速定神观想。

片刻之后，一队荷枪实弹的美军士兵凭空显现，列阵开火。

枪声大作，火舌喷吐，将前方一片契丹战士打得千疮百孔。

王胖子更是简单粗暴，大笑一声：“哈哈，胖爷来咯！牛鬼蛇神，都给爷死！”

话音未落，四周冒出几十个“王胖子”，个个膀大腰圆，提着兵工铲和炸药包，咋咋呼呼地朝契丹战士扑去，场面一时间混乱又凶猛。

而在黄白身侧，则缓缓浮现出一尊尊身高三丈的黄巾力士。

力士面如红枣，双目如电，肌体雄浑如铁铸，周身神光流转，刀枪难伤，站在那里像不可撼动的山岳。

“杀！”

黄白一声令下，黄巾力士轰然踏步而出，挥臂如风，所过之处，契丹战士纷纷爆碎横飞，根本无法抵挡。

幻术无穷无尽，那就以幻术破幻术！

这一招果然奏效。

墓室中的局势瞬间逆转，契丹战士成片溃灭。黄白抓住机会，一路杀向盛放彼岸花的石台。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三两步跃上石台。

石台之上，契丹公主奥古的尸身静静躺在那里。

这位昔年被契丹人奉若神明的公主，凭借彼岸花近乎不朽，然而千百年过去，终究也只剩下一具冰冷死尸，再无半点生机。

黄白的目光落在彼岸花上。

那东西约莫餐盘大小，通体灰褐，表面却绽放着刺目赤芒，仿佛一团凝固的血火。

这根本不是花。

而是一块蕴藏神秘力量的天外陨石。

越是靠近，灼热感便越发汹涌，仿佛连空气都要烧起来。

黄白当机立断，解下身上道袍，猛地朝彼岸花一罩。

下一瞬，赤芒骤灭。

整座墓室重新陷入黑暗。

那些张牙舞爪的契丹战士，也在同一时间如泡影般纷纷消散。

“成了。”

黄白将彼岸花裹了又裹，确认那诡异红光再透不出来，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这东西拿到手了。

他低头看向左臂，只见天道符诏煜煜生辉，其上文字缓缓显现：

天道除魔令：前往《寻龙诀》，破解契丹古墓幻术；阻止灵修会阴谋。

前半句泛着淡淡金光，显然已经完成；后半句却依旧黯淡无光。

“还好，还能再留一会儿。”

黄白抬起头，目光落在应彩虹身上。

他心里清楚，应彩虹便是“灵修会阴谋”的关键。只要杀了她，自己多半就能立刻回归现实。

但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因为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五狱人魈之法有两个难点。

其一，是修炼之人本身必须身染重病；

其二，则是必须能识别人魈。

应彩虹恰好两样都占了。

她本就是大病缠身，又生有异眼，说不定真的能修炼五狱人魈之法。

“原来在这儿……”

另一边，破败废墟之中，胡八一终于找到了当年日军的尸骸，以及那些昔日战友的遗骨。

岁月侵蚀之下，尸骨凌乱，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面目，只剩一片苍凉。

“老胡……”王胖子和雪莉杨默默站到他身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八一沉默许久，轻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随风去吧。”

这一刻，他终于释然了。

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巨石，终究落了地。

他取出煤油火机，轻轻一点。

火苗腾起，被他抬手一抛，在半空划出一道微亮弧线。

哗！

烈焰轰然升起，吞没残躯与白骨。

火光摇曳，映照着胡八一平静的脸庞。

过往的一幕幕，自他眼底无声流过。那些峥嵘岁月、血火往事，也都随着这把火，一并烧尽了。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摸金校尉。

“累了。”胡八一望着火光，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时候过点安生日子了。”

咔咔咔！

就在这时，头顶水晶穹顶骤然传来龟裂之声，裂痕如蛛网般急速蔓延。

整座墓室，开始崩塌。

“走！”胡八一当机立断，大喝一声，“跟我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施展寻龙诀，也是最后一次带着众人寻出生路。

轰隆隆！

碎石如雨，墓道摇晃。众人一路狂奔，在坍塌与洪水的夹缝间死里逃生。

哗！

湖面轰然炸开，众人抱着浮木冲出水面，大口喘息，狼狈不堪，却终究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胖爷出来了！”

王胖子仰天大喊，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的冥器啊……”大金牙却快哭出来了，“我藏的那些宝贝，全让水给冲走了！这一趟赔得底朝天啊！”

众人还没来得及缓过劲来，应彩虹已经低下头，朝黄白恭恭敬敬地伏了下去。

“主上，灵修会愿听候您的差遣。”

为了活下去，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王胖子正要说话，忽然愣了一下：“哎，等等，老胡你这是干啥？”

众人齐齐看去。

只见浮木之上，胡八一单膝跪下，从怀里摸出一枚湿漉漉的戒指，抬头望向雪莉杨。

“雪莉，”他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嫁给我吧。”

雪莉杨怔了一下，眼圈微红，随即轻轻点头。

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

两道历尽生死的身影，终于紧紧相拥在一起。

至此，《鬼吹灯》的故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