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心事

二人入得室内，见晴山正站在烛台前剪灯芯，青黛不由一怔，脱口道：“晴山姐姐，怎么是你在此？可是新来的那些小丫鬟偷懒了？”

她扶着元翘在案前坐下，低声嘟囔：“回头要好好教训她们一番才是，既安排了值夜，怎能如此懈怠。”

晴山头也不回，只淡声道：“左右我也无事。”

自从院中添了八名府兵，她和余白值夜的时间便少了些，今日恰好是她，听见屋内的动静，便进来了。待得久了，倒真有些收心养性，这些小事也做得惯了。

“虽是小事，却不好太纵容她们。”青黛蹙眉道：“若才入栖云阁，当差便如此不上心，往后怎么伺候得好承徽？”

青黛这几日跟着姜颂年，也渐渐明白了些道理，这小事背后，往往系着整个院子的风气，断不能轻拿轻放。

元翘见她心中有成算，便没拦着，只道：“凡事你有主意是好事，只是先要同姜司言知会一声，或是问过周典籍再行事，方是稳妥。”

见青黛眼巴巴望着自己，她顿了顿，解释道：“并非我不信你，只是她们二人在宫中见识更广，行事有度，如此也免得为栖云阁招来祸事。”

青黛点头应下：“承徽放心，奴婢知晓的，奴婢近日跟着姜司言，学到了许多东西，自然不会自作主张，给承徽添麻烦。”

元翘轻轻笑了笑，“如此甚好。”

她在书案前坐下，青黛将灯盏往她手边挪了挪，又将窗边的纱帘拢好，免得夜风灌进来吹灭了烛火，才取来笔墨纸砚。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青黛见元翘自己动手磨墨，便转身出去斟茶。晴山并未离开，抱臂站在不远处，看着元翘不紧不慢地动作，却安静得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元翘提起笔，沾饱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出自《诗经·邶风·柏舟》的句子。

写完这句，她顿住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纸拿起来，凑近烛火，点燃了一角。

火舌卷上来，沿着纸边蔓延，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没。她一

直捏着那角尚未燃尽的纸，直到火苗快要舔到指尖，才松手，让它落进案边的铜盆里，化为一撮灰烬。

青黛端着温茶进来时，正好看见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在铜盆中。她没有问那纸上写了什么，只是将茶盏放在案边，轻声道：“承徽，夜深了，明日还要理事呢。”

元翘“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她又拿了一张新的纸，缓缓抄起周时薇给的一本诗集来。

晴山沉默着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待元翘抄完一篇，搁下笔，再抬眸时晴山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静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卧房之中。这一回，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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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院，卧房。

阮明彦站在窗前，听暗卫禀报栖云阁的情况，眉头紧锁。

今日说的那些话，终究是让她多想了。她性子那样软，不过听了几句便被吓得睡不着觉，若让她知晓自己在谋划什么，岂不更夜夜难眠？

阮明彦揉了揉额角，挥手让暗卫退下，吩咐外间候着的内侍：“明日让人配些安神香，送去栖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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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元翘醒来时，青黛正站在窗前，往瓶中插着一束重瓣棣棠。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洒开一片光影，也落在青黛身上，笼着一层柔和光晕。

元翘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大约是昨夜睡得太晚了，头有些昏沉。

青黛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行至榻旁轻声笑道：“承徽醒了？奴婢打了热水来，先洗漱罢。早膳已经备好了，今日做了莲子百合粥，山药蒸糕和蚕豆瓣莼菜羹，配上两碟小菜，清淡爽口。”

元翘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忽然看见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青瓷小瓶。

“这是？”她伸手拿起瓷瓶端详，上面并无竹牌或签子，只以一团红布塞着瓶口。

青黛拧了帕子给元翘净面，解释道：“今日一早余白姐姐拿来的，说是承徽若夜里睡不着，便就水服两粒，保管一夜好眠。承徽未醒，奴婢便先将东西留下来，待您醒了再做处置。

”

元翘把玩着那小瓷瓶，轻轻笑了笑。

昨天值守的是晴山，想是她将昨夜之事同余白说了。瞧着闷不吭声，却不想还是惦记着她的。

“收着罢。”她道。

“是。”青黛点头应了，又道：“今日院中又送来一批花，说是静姑姑让人搬来的，姜司言说让夫人一会儿去瞧瞧如何安置。”

元翘坐在妆奁前绾发，问：“咱们院里眼下都栽了些什么花？”

青黛一一道来：“除了院中原先就有的辛夷、石榴和海棠，花圃之中已栽了芍药、石竹、萱草、鸢尾，墙角移植了几株蔷薇，廊下的紫藤架子也搭好了。今儿送来的是八仙花、玉簪花、茉莉和薄荷，都是好养活，又清正的。姜司言说，得了空让您挑几盆喜欢的出来放在屋子里。”

元翘便道：“既如此，晚些时候去瞧瞧。”

才用过晚膳，崇文院的小厮便送来一匣子香丸，说是安神助眠的，夜里在卧房燃了，凝神静气。

青黛捧着盒子朝元翘笑道：“如此，承徽可宽心了？太子殿下心中，还是念着您的。”

元翘却只淡淡道：“收好罢。”

这一个两个的，都给她送安神之物，在她院中当差的晴山和余白如此倒也罢了，阮明彦却也能立即知晓，可见她的举动根本瞒不过他。

用过早膳，元翘便去看了静姑姑送来的那些花，皆长势喜人，只是有的未至花期，还是一盆葱翠。

“将这两盆八仙花放在暖阁吧，玉簪花和薄荷放在书房里的架子上，其余的暂且先搁在花棚里，让人好好照料。”

刚说完，姜颂年便领着几个人过来了，先按照元翘的吩咐将花一一安置好，才道：“承徽这几日手上的事不妨先搁一搁，后日便是十五，承徽还需与殿下一同入宫谢恩，需得早做准备。”

“这一回是走正儿八经的命妇路子入宫，太后、皇上、皇后那儿都得去，若是殿下有安排，秦王府也当递帖子拜会一番。届时奴婢会同承徽一并入府，但个中讲究，承徽还需早些记下，前日奴婢搜罗来的那几册图谱，也需勤加背诵才是。”

元翘闻言，点了点头，道：“如此，便有劳姜司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