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绿牡丹和苏姑娘

二人沿着花畦间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又一片盛放的牡丹。

元翘走了一阵，想起方才苏明漪的话，便转头看向阮明彦，问道：“方才那位苏姑娘说，元果院深处有一株绿牡丹，藏在竹林后头，寻常人不容易找到。表兄可知道？”

阮明彦想了想，道：“慈恩寺的绿牡丹是寺中老僧培育的异品，只有寺中僧侣和少数有缘人才能得见。那位姑娘能知道此花，要么是常来慈恩寺的老香客，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便是出身显赫，赏花品茗时，总离不开这些名贵花卉。”

元翘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深想，只笑道：“既然是难得一见的异品，错过了岂不可惜？表兄带我去瞧瞧可好？”

阮明彦见她兴致勃勃，便点了点头，带着她绕过一片紫牡丹的花畦，穿过一道爬满藤萝的月洞门，沿着一条隐蔽的石径向竹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淡。

一片小小的空地出现在竹林深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盆，盆中栽着一株牡丹。

那牡丹的花瓣是极淡的绿色，层叠繁复，花心微露淡黄，与寻常牡丹的秾艳截然不同，独有一种清冷而超逸的气韵，像是从山林深处走出的隐士，不沾半分尘埃。

元翘站在石台前，怔怔地望着那株绿牡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今日见过了紫牡丹的秾艳、白牡丹的清冷、姚黄的雍容、魏紫的端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株牡丹，它不像花，更像是一片被揉碎了的春光，凝落在枝头。

阮明彦站在她身侧，低声道：“这便是慈恩寺僧人培育的异品，寺中称之为‘慈恩碧’。相传是当年寺中老僧以碧玉牡丹为母本，经二十年心血培育而成，全寺只此一株，从不外传，岁岁只开这一丛。“

元翘没有应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花，在幽暗的竹影中静静绽放，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却比满园姹紫嫣红更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觉得，这株绿牡丹，像是超脱凡尘的仙子。它无需与任何人争艳，不需要赞美，它只是开在自己想开的地方。

她在花前站了很久，阮明彦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看够了么？斋食该凉了。”

元翘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走罢。”

她转身，跟着阮明彦沿着来路走出竹林。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株绿牡丹仍静静地立在幽暗的竹影中，遗世独立。

❀

禅房。

丫鬟给苏明漪沏了杯茶，低声道：“小姐方才既已见着太子殿下，为何不上前搭话？既是赏花偶然碰见，浅谈几句也未尝不可。”

前些时日，苏明漪便以赏花之名被太后召进宫中小住了几日，太后言语间的意思是想立她为太子正妃。

可巧今日来慈恩寺赏花，竟遇见了。

“去做什么？讨人嫌？”苏明漪轻叹一声，“你方才没猜到那女子的身份？”

自称元氏，还在太子身边，除了前些时日，皇帝亲封的太子承徽，还有谁？

太子既然换了常服与承徽出游赏花，他此刻挑明二人的身份，还巴巴的贴上去，算什么？

苏明漪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却仿佛尝不出什么滋味，只将茶盏握在掌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的冰裂纹。

丫鬟站在一旁，见她沉默不语，也不敢再多嘴，只静静地候着。

禅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明漪才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机会上前搭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子殿下微服出游，身边只带了一个承徽，若我只是恰巧路过、恰巧认出、恰巧上前问一句安，任谁来看，都挑不出错处，毕竟谁也不敢窥探储君的行踪。”

丫鬟点了点头，却见她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可然后呢？”

丫鬟一怔。

“我上前问安，太子殿下客客气气地回一句‘苏姑娘不必多礼’，我便该告辞了。”苏明漪淡淡道，“难道我还能赖在那里，跟着他们一道赏花不成？还是指望着太子殿下主动开口邀我同行？”

她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苏明漪还没落魄到那个地步。”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跟在苏明漪身边多年，深知自家小姐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骨子里却比谁都清醒、都比都

骄傲。

她从不做自降身价的事，也从不在不合适的时候强求什么。若不是老爷和夫人压着，只怕小姐真有那青灯古佛聊此余生的念头。

“那位元承徽……”丫鬟斟酌着开口，“小姐觉得她如何？”

苏明漪没有立刻回答。她回想方才在牡丹园中那一面，那个女子站在白牡丹前，一身浅绿衫裙，素面朝天，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韵。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目光澄澈，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人搭话而显出警惕，也没有因为猜出对方身份而露出半分讨好之色。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她面前那株白牡丹一样，不必与旁人争艳，却也自成一格。

所以她想让她去看那株绿牡丹，想同她一起赏那清傲孤高的一抹颜色。

苏明漪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个聪明人。”

丫鬟有些意外：“小姐何出此言？”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明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太子殿下愿意换常服带她出来赏花，说明她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轻。可她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也没有借机炫耀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上，声音低了几分：“这份定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丫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苏明漪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摆，投下摇曳的影。

她望着那片芭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我心里清楚。可太子殿下的意思……”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丫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小姐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比许多成年人都要想得透彻。

她不争不抢，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她看得太清楚了。有些东西，争也争不来；有些缘分，强求也没有用。

苏明漪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从容的神情。

“罢了，不说这些了。”她理了理袖口，朝丫鬟微微一笑，“难得来一趟慈恩寺，尝尝寺里的素斋去，许久不来，都有些想念那道罗汉斋的味道了。”

丫鬟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推开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