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方博弈

沈老太太一低头，面前的盘子里已经堆满了食物，看着最亲的孙女的笑脸，她的心情也慢慢变好了：“好，祖母吃。”

说完，拿起筷子。

周嬷嬷在一旁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饭后，祖孙俩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沈念真便去东厢房里歇息去了。

她一走，周嬷嬷才低低的开口：“老太太，刚刚下人来报，说是有二小姐的消息了。”

沈念慈？

沈老太太一听到这个名字，生理性的就泛起了恶心，连忙拿过一旁的痰盂吐了一口，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巴，这才转头看向周嬷嬷：“说吧，她如今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鬼混。”

不能再等了，明日就让老大去衙门里备个案，将沈念慈从沈家族谱里除名。

“回老太太话，人是从京郊的一处小院子里找到的。”

周嬷嬷压低了声音，道：“跟她鬼混的，也不是别人，是镇北侯府世子陆一鸣……”

沈老太太万万想不到，会在这时候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她呆愣愣的看着周嬷嬷，半响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您怎么了？”周嬷嬷看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连忙道：“听下人禀报，二小姐从庄子上逃走了以后，直接就去找陆世子了，并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接触，她现在这样子，倒是铁了心要嫁给陆世子了……”

“陆家这样子，倒也不是十分反对……”

“好！她既然百般筹谋，那就成全她！”沈老太太已经完全的冷静下来，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周嬷嬷，然后冷冷道：“不要惊动他们，找一个陆世子跟那贱人在一起的时候，让老大带人去抓奸！看这一次镇北侯夫人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可是老夫人，如果传出去了，对咱们家姑娘的名声不好……”周嬷嬷尚且有几分迟疑。

沈老太太却哼了一声。

“多带些人，将那四周都围起来，严密布控，事后再警告一番，想来也没人敢出去说嘴！”

“那好，奴婢这就去请大老爷来。”周嬷嬷连忙道。

“好，你去吧。”沈老太太伸手揉揉额头，有些头疼的道：“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永远都不得消停！”

想到陆世子，她心中充满了庆幸。

幸亏当初沈念真执意跟这厮退了婚，退的好啊！

等沈念真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彼时她正在摆弄棋子，闻言不由一愣。

“二妹妹真的如此不知廉耻？”坐在对面的沈云澜一脸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愤怒。

“祖母打算怎么做。”沈念真抬眸看了看如画。

“回小姐，老太太的意思是，先不惊动人，再来个瓮中捉鳖！只要将陆世子堵住了，他们镇北侯府就再没话说了！这人他是娶也要娶，不娶也要娶。”如画眉飞色舞的回答道。

“只怕镇北侯夫人不会轻易答应。”

沈念真闻言笑了笑。

陆一鸣已经与兵部侍郎赵家的小姐定了婚事，就连婚期都定在了明年三月，这种情况下，陆夫人绝对不可能放着名门世家的嫡出大小姐不要，而让儿子迎娶沈念慈这个没脸没皮的女人。

纵然她们成功的抓了奸，只要陆家咬定主意不娶，沈家也是无可奈何。

看来这种情况，需要帮助沈念慈一把，其嫁不进镇北侯府，她还怎么看戏？

沈念真皱着眉头深深的思索起来。

沈云澜一看她那样儿，便知道她心里有了主意，当下笑了笑，低头将沈念真摆了一半的棋局接着摆好，随即笑盈盈的道：“妹妹，下一局如何？”

“好啊。”沈念真很爽快就答应了。

这边兄妹两个下棋，那边沈老太太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先动笔，亲自写了一张拜帖，让人送给镇北侯府，说要请陆夫人后日过府一叙。

帖子送出去没多久就有了回信，陆大夫人托辞说身体不适，无法登门，等过些日子再说。同时，让人送来了一封给沈念慈的退婚书。

言明陆家与沈家再无任何姻亲关系。

“这是打定了主意，跟我们家断绝姻亲关系了！”

沈老太太冷冷一笑，一把将手里的茶杯扔了出去，随即吩咐：“叫人告诉老大，明日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将人抓住之后，不必替陆家隐瞒，直接带着人，还有退婚书，进宫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陆家既然不打算娶念慈，背地里却跟她勾勾搭搭，这事儿不能善了！”

“是，老太太。”周嬷嬷当即退下。

沈重收到老太太的指令，很是无奈。

他一个位高权重的一品大统领，去亲自捉侄女儿与前女婿的奸，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诡异啊！

他能不去么？

“你必须去！”沈老太太神情严肃的道：“这件事关系到了真儿的将来！你希望她有一个如此下贱轻浮，跟人勾勾搭搭，最后还被抛弃的妹妹么？你知道等她出嫁以后，有多少人等着笑话她么？你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么？”

“不能。”沈重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听娘的，这件事解决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沈老太太叹息一口气，无可奈何道：“真想立刻就将念慈送到镇北侯府去啊！只可惜真儿才是大姐，她不出嫁，还轮不到沈念慈……”

“好吧。”沈重愁眉苦脸的答应下来。

沈念真听到这话，隔天就来见老太太：“祖母，二妹妹可以提前出嫁的，没关系的，您不用顾忌我。”

“傻孩子，这不是顾忌不顾忌的问题。”沈老太太握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的道：“而是长幼尊卑有别，你一天不出嫁，念慈她就越不过你去！”

“可我是嫁给二皇子当王妃，她是去陆家当妾，这一样么？”

沈念真有意无意的道：“二妹妹只比我小了半岁，再过几个月，她就十四了吧？”

“是啊。”沈老太太满脸爱怜的看着她，道：“再有一年，你就及笄了，再之后，就要出嫁了……”

只剩下一年了！时间过的好快！

“祖母，我舍不得你。”沈念真握着沈老太太的手，眼圈儿有些发红。

沈老太太拍拍她的肩膀。

祖孙俩靠在一起，正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时，周嬷嬷忽然一脸紧张的从外头走了进来，禀报道：“老太太，不好了！二老爷回京了！现在人在后门处，正跟守门的婆子大吵大闹。”

“什么？老二回京？”沈老太太闻言吃了一惊。

沈念真也很意外。

不是才送了信回京吗？怎么这么快就……

略一思忖她便明白了。

二老爷必定是将信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启程回京了，因此才会她们前脚收到信，后脚人就回京了。

“是啊老太太！奴婢也不相信来着。”周嬷嬷道：“奴婢已经去后门处确认过了，就是二老爷没错！”

“他是一个人么？二伯母与二堂哥呢？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沈念真语速飞快的问道。

“只有他一个人。”

周嬷嬷回答道：“奴婢还特地的问了的，二老爷说，二堂哥病的太重了，根本就没法赶路，他这一次回京，除了是来向老太太当面求情，让他们一家回京，另外，就是想要一些银子，好请个医术好点的大夫……”

“快！快将他请进来！”沈老太太当即道：“人既然回来了，怎么能拦在门外！”

周嬷嬷看了沈念真一眼，见她没有反驳，便点点头转身退下了。

“祖母。”沈念真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二伯父回来的正好，二妹妹的事情，正好由他出面，我父亲毕竟只是叔叔，不好大权独揽……”

沈老太太闻言惊讶的看她一眼，万万料不到她会这样说。

“真儿啊，你不懂，这件事唯有你父亲去，才能震慑住镇北侯府一家……”

“祖母，您想错了。”

沈念真轻轻的打断了她，道：“镇北侯府若是真的在意父亲，在意二皇子殿下，那么他们绝对不会执意不要二妹妹，他们既然这样做了，就是不怕我爹爹，不怕咱们家！您让我爹爹出头，最后只能闹个鱼死网破，还让上京里的人看笑话。”

“那你说……应该怎么做？”沈老太太狐疑的看着她。

“二伯父回京了啊？这件事他处理最好不过的了，且名正言顺。”沈念真闻言微微一笑，看着老太太道：“事关二妹妹，二伯父一定会尽心尽力去办的，祖母您说是不是？”

沈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响。

最后终于明白了沈念真的意思。

她这是心疼自己的父亲沈重啊！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

“好吧。”她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道：“二房自己造下的孽，由他们自己去处理，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老二进来了么？叫他去外头台阶上跪着吧！我现在不想见他。”

说完，脚步蹒跚的往里屋里走去，背影有些落寞。

沈念真看到她这幅模样，心中十分不忍。

但她不后悔这么做。

不能再给二房可以依靠的错觉了！自己做下的事情，自己解决！

……

二老爷回京这件事，在沈家起了不小的波澜。

沈重下午从宫中出来，刚想坐着马车回府，就看到自家儿子沈云澜急匆匆的走过来，拉着他去皇宫不远处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这么严肃？”沈重疑惑的问。

“爹，二叔回京了。”沈云澜开口道：“是妹妹让我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老二回来了？”沈重闻言吃了一惊。

很快，就又变成了了然。

“父亲，您不问问二叔这次回京打算干什么么？”沈云澜开口问道。

“还能是为什么。”沈重闻言发出一声苦笑：“不是要钱，就是要我给他收拾烂摊子，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他么。”

“父亲所料不错。”沈云澜缓缓开口道：“不过这一次不用了，妹妹已经在祖母面前替你回绝了。”

“什么？”

沈重闻言猛的吃了一惊，声音也有些气急：“你们这是在胡闹！你祖母身体不好，你们难道不知道么？这么多年我之所以对老

二百般照顾，就是不希望你祖母担心难过……”

“祖母没事儿。”沈云澜拉着他重新坐下来，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然后道：“妹妹也是担心你，她甚至都想拜托二皇子，去处理二房的那些烂事儿……”

“不可！”

沈重闻言立刻摇头，脸色难看的道：“我沈家的女儿自当有骨气！都还没成亲呢！怎么能这麻烦二皇子！这样日后她嫁过去还有什么地位！不行！这件事还是我去办！”

“祖母也是这么说的。”

沈云澜叹息一口气，道：“不过，她已经说服二叔，让他亲自去办二妹妹的事情了，父亲不用着急，也不用为难了。”

沈重闻言，慢慢又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下来：“既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父亲，妹妹让我告诉你。”

沈云澜忽然一改常态，脸色严肃的看着他道：“现在必须要让二房的人明白，一切的事情只能依靠他们自己，不会再有人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了，这样一来，二房的人才能老实下来，您明白么？”

沈重自然是想过这个问题的，但没有想到儿子会当场提出来，顿时脸色有些难看：“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还轮不到你们两个来教训我！”

“爹，这不是教训，而是担忧。”沈云澜看着他，有些哀伤的道：“你可知道自从二堂弟云琦打死了人之后，妹妹一直都心神难安！夜里睡也睡不踏实，就怕哪一天，爹爹你被二叔他们一家连累的锒铛入狱……”

沈重闻言，精神一震。

随即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道：“不会的！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爹！这些都是二房这一年回京之后所做的事情！你看一眼吧！”沈云澜从怀里面掏出厚厚一卷的册子与票据来：“二堂弟流连烟花柳巷，与纨绔子弟作伴，花钱如流水！这些钱从哪里来的？都是祖母当年的嫁妆！还有库房里的东西！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些东西都赎回来的……”

沈重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摞的册子与票据，一张一张的看。

每看一张，他的脸色就阴沉几分。

“还有二叔！父亲您没法子让他留在上京，他可一直没闲着！整日拿着祖母嫁妆变卖的银钱贿赂朝中大臣，近一半的大臣都被他贿赂过！爹你有想过这件事陛下知道了，会是什么想法么？他还会认为你是纯臣么？”

沈重闻言，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爹，分家之事势在必行了。”沈云澜轻轻的道：“您执意要帮扶二叔一家，但是他们却是想将我们一家也拖进地狱里去！您眼里只有二叔，没有我跟妹妹么？”

“胡说！那怎么可能！爹心里只有你们兄妹！”

沈重闻言，立刻大声斥责。

沈云澜没有害怕，而是看着他，无奈的一笑。

沈重低头看着手里面的东西，久久没有言语，脸上虽然面无表情，可是颤抖的手却代表了他的内心此刻正在激烈的挣扎。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看着沈云澜道：“好，这件事回去以后，我会跟你祖母提的。”

“谢谢爹。”

沈云澜微微一笑。

谢什么？有什么好谢的？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互相帮衬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为什么他要这么说？

沈重瞪着他，心里面却有一个声音道，还不是因为过去你一直都忙着帮助二房一家，经常忽略两个孩子？

这都是他的错……

“爹，您跟廖姑姑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忙完了这些事情后，有空的话，还是多陪陪她吧！”

沈云澜忽然开口。

说完不等沈重反应过来，便起身飞快的溜了。

“臭小子！”沈重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低头看看手里面的那些证据，才浮起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

老二回家了，此刻家里不定热闹成什么样子，他的眼眸暗淡下来，并不急着起身回家，而是把侍在一侧的店小二叫过来，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慢慢的喝着。

沈老太太让厨房的人准备了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早早就备好了，坐在花厅的桌子旁等了又等，就是没见沈重回来，于是忍不住叫周嬷嬷派小厮打听消息。

沈佩这次回京，主要目的也是想求得大哥原谅，眼巴巴的跪在春晖院的台阶上，直跪的两条腿麻木刺痛，饥肠辘辘，也没见到沈重回来。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风吹动树梢的声音，寂寞而又难堪。

沈佩实在是受不了了，不等人叫就从地上爬起来，在丫鬟的惊呼声中，冲进屋去，对沈老太太大吼大叫：“娘！我看大哥是铁了心不肯原谅我了！算了，我也不在上京碍他的眼了！这就连夜回徐州去！云琦没那命等好大夫，等他去了，儿子再给娘写信！”

说完，转身便向外走，怒气冲冲的。

沈老太太大急，连忙站起身来道：“回来！你个混不吝的！你大哥忙！他又不知道你回来……”

话音落，已经冲出去门外的二老爷沈佩又一步一步倒退着从外头进来了，就像是外头有一头狼堵着门似的。

他的身后，是沈重黑如锅底的脸。